柳如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錦繡苑小區門口的。她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磨破皮的膝蓋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但肉體上的痛感,遠不及腦子裡蘇傾城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以及林凡轉身時那張冷漠側臉帶來的撕裂感。
她沒能要到一分錢,更沒能挽回那個曾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
剛走到小區大門外的馬路邊,柳如煙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人行道上堆起了一座極其荒誕的小山。那個她花了八萬塊錢定做的義大利真皮沙發,此刻四仰八叉地倒在盲道上,表面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白色的海綿。鍋碗瓢盆散落一地,她平時連灰都不讓沾的幾件真絲睡衣,正掛在一個滿是油污的破塑料桶邊緣,隨風飄蕩。
柳母一屁股坐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行李中間,頭髮散亂得像個雞窩,雙手死死抱住一台沾著泥土的空氣炸鍋。
站在柳母對面的,是腰圍比肩寬還大一圈的房東王姐。王姐手裡抓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將瓜子皮精準地吐在柳母的鞋面上。
「我說柳家老太太,你擱這兒跟我演什麼孟姜女哭長城呢?」王姐翻了個白眼,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鑰匙我已經換了,東西我也全給你扔出來了。再不滾,我可叫物業保安拿掃帚趕人了啊!」
「你這是搶劫!你這是殺人放火!」柳母扯著嗓子嚎叫,乾打雷不下雨,「我們在裡面住了三年,憑什麼你說趕人就趕人?我女婿可是凡星資本的總裁!他隨便拔根腿毛都比你腰粗,你敢扔我的東西,信不信他明天就把你這破樓買下來拆了!」
「呸!」王姐一口唾沫碎在地上,指著柳母的鼻子冷笑,「你女婿?你還做夢呢!人家林先生昨天就給我打過電話了,不僅退了租,還把你女兒跟別的男人去馬爾地夫開房的照片發給了我。這三年,房租、水電、連你們家馬桶堵了都是林先生掏錢請人通的。房子寫的是林先生的名字,人家不續租了,你們這群白嫖怪算老幾?」
柳母愣了一下,隨即撒潑打滾的功力再次升級,她雙手猛地拍打著大腿,發出「啪啪」的脆響。
「林凡那個沒良心的畜生啊!他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啊!他自己開了那麼大的公司,飛黃騰達了,轉頭就把我們這群窮親戚往死里踩!這種喪盡天良的白眼狼,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行了,別嚎了。」王姐翻了個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人家林先生說了,你們要是再敢去他公司鬧,他就把你們一家子借網貸的記錄發給所有親戚。趕緊滾!」
柳如煙站在五米開外,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嘴唇咬出了血。
就在這時,一旁的垃圾桶後面傳來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
「我的號!我的全身強化加十五!全沒了!被扒光了!」
柳小輝蹲在垃圾桶旁邊,雙手死死掐著手機屏幕,眼珠子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是他花了十多萬打造的頂級遊戲帳號,剛剛突然掉線,再登上去的時候,倉庫比他的臉還要乾淨。
他還沒來得及砸手機,兩輛連車牌都沒掛的灰色金杯麵包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猛地停在了馬路牙子上。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七八個光頭、花臂、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的壯漢跳了下來。走在最前面的光頭手裡拎著一根黑色的甩棍,棍子在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噠噠」聲。
光頭徑直走到垃圾桶旁,一把揪住柳小輝的衣領,像拔蘿蔔一樣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柳小輝,是吧?」光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一百六十五萬,連本帶息逾期三天了。你躲啊,你繼續躲。我看你這兩條腿是不想要了。」
柳小輝嚇得渾身發抖,手機「吧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大……大哥!你們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們!」柳小輝瘋狂掙扎,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一股騷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不認識?借條上有你的手印,視頻里有你的臉。現在跟我裝失憶?」光頭冷笑一聲,甩棍猛地戳在柳小輝的肚子上。
柳小輝慘叫一聲,像一隻熟透的蝦米一樣蜷縮起來,眼淚鼻涕瞬間流了滿臉:「別打!別打!錢不該我換!去找林凡!我姐夫叫林凡,他有的是錢,他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把錢給你們!」
「你當老子不上網是不是?」光頭一巴掌扇在柳小輝臉上,聲音清脆響亮,「林先生現在是凡星資本的老闆,人家早把你姐給踹了。你算哪塊小餅乾,還拿人家當擋箭牌?」
柳母見兒子挨打,像瘋狗一樣撲了上去,抱住光頭的大腿就開始咬:「你們放開我兒子!你們這群強盜!我要報警!警察局就在前面,我要把你們全抓起來!」
光頭厭惡地皺了皺眉,抬腿一腳將柳母踹翻在地。
柳母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倒了那個裝衣服的塑料桶,披頭散髮地倒在垃圾堆里。她乾脆不起來了,雙手拍打著地面,扯開嗓子哭嚎。
「沒天理啦!欺負孤兒寡母啦!林凡那個天殺的,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看著高利貸來逼死我們啊!他這種人為什麼不去死啊——」
光頭走上前,一隻腳踩在柳小輝的臉上,慢慢施加重量。
「聽好了,老子不是來聽你們唱戲的。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我看不到帳面上的錢,我就把這小子的兩隻手剁下來餵狗。然後把你們倆老東西賣到黑磚窯去打灰。聽懂了嗎?」
光頭說完,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渾身發抖的柳如煙。
他吹了個口哨,眼神在柳如煙的身材上肆無忌憚地掃了一圈:「喲,這位就是那個給有錢人戴綠帽子的柳小姐吧?長得確實水靈。要是實在還不上錢,你這姿色,去東南亞的場子裡掛個牌,說不定一年半載也能把帳平了。」
柳如煙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光頭冷哼一聲,將嘴裡的菸頭吐在柳母身上的一件衣服上,轉身一揮手:「走!明天中午見不到錢,直接拿鋸子來!」
麵包車轟鳴著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汽車尾氣。
菸頭點燃了化纖布料,冒出刺鼻的黑煙。柳小輝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用手拼命拍打著火苗,手背被燙出幾個紅色的水泡。
柳母坐在地上,已經哭啞了嗓子,只會機械地重複著一句話:「林凡要逼死我們……林凡要逼死我們……」
柳如煙走上前,目光呆滯地掃過地上的行李。
突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一個被高利貸踢翻的LV老花行李箱上。箱子的鎖扣崩開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那是幾個橙色的愛馬仕盒子,還有兩個黑色的香奈兒防塵袋。
柳如煙死灰般的眼睛裡,突然迸射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包!
對啊,她還有包!
這三年,林凡雖然凍結了她的副卡,不讓她管大錢,但每逢情人節、紀念日、哪怕是她的生日,林凡都會去專櫃給她買奢侈品包。那些包,便宜的幾萬,貴的甚至有十幾萬的限量版。
她粗略算過,那些包加起來,少說也有大幾十萬!就算二手摺價,也足夠先還一部分高利貸,把眼前這要命的難關度過去!
「媽!別哭了!」柳如煙猛地撲過去,將地上的盒子和防塵袋一股腦地往一個蛇皮袋裡塞,動作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粗暴,「我們還有救!林凡送我的包都在這裡!我拿去當鋪,絕對能換出幾十萬來!」
柳母聽到這話,猛地止住了哭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貪婪的光:「對!對!趕緊去賣!賣個好價錢!林凡那個小王八蛋雖然摳門,但他買給你的東西還是值點錢的。快去!這可都是我們老柳家的救命錢啊!」
柳如煙提著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顧不上膝蓋的疼痛,跑到馬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江城最大的二手奢侈品當鋪,「金瑞匯」。
這裡的裝修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冷厲的光芒。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板,試圖找回以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名媛氣場。
她走到VIP櫃檯前,將沉甸甸的蛇皮袋「砰」的一聲放在玻璃櫃面上。
「把你們最好的鑑定師叫出來。」柳如煙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傲慢,「我這裡有一批硬貨,要現結。」
十分鐘後,當鋪的首席鑑定師老李戴著白手套,拿著高倍放大鏡,坐在了柳如煙對面。
老李五十多歲,眼神毒辣,這行幹了三十年,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他拉開蛇皮袋,動作輕柔地拿出第一個愛馬仕鉑金包。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看仔細點,這可是兩年前林凡托人從法國巴黎專櫃原價帶回來的,限量版。我保養得很好,九九新。」
老李沒說話。他先是摸了摸皮質,又看了看手柄邊緣的走線,最後湊近聞了聞包里的氣味。
不到三十秒,老李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放下放大鏡,將那個鉑金包推到一邊,又拿起了下一個香奈兒流浪包。
這一次,他連放大鏡都沒用,只是用手指在包底的五金扣上颳了一下。
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五分鐘不到,七個包全部被鑑定完畢。
老李摘下白手套,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柳如煙,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柳小姐,您要是想做慈善,出門左轉有個舊衣回收箱。您要是想來拿我尋開心,那您走錯地方了。」老李將那七個包全部推回到柳如煙面前,聲音冷硬,「這些東西,加起來去白馬服裝批發市場,撐死五百塊錢。」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拍在玻璃櫃檯上,「你懂不懂行啊?這是林凡買給我的!他那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買假貨!你是不是想壓價?我告訴你,我這些包全都是正品!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老李連眼皮都沒抬,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濕紙巾,慢慢擦拭著手指。
「柳小姐,您這演技,不去橫店拿個群演盒飯真是屈才了。」老李冷笑一聲,「林先生確實不會買假貨。這包的手工、走線、皮質、五金,全是市面上最低劣的A貨,連超A都算不上。您跟我這兒裝什麼外賓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柳如煙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林凡把小票都給我看過!這些包明明是真……」
「真包當然有。」老李打斷了她的話,轉身在電腦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將顯示器轉了個面,直接推到柳如煙面前,「柳小姐,您自己看看,這上面的人是誰?」
柳如煙愣住了,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
那是金瑞匯當鋪內部的交易系統記錄。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三張照片和一段監控錄像截圖。
時間:五個月前。
照片裡的人,正是柳如煙自己。她穿著那件剛買的香奈兒風衣,戴著墨鏡,手裡提著的,正是那七個真品的愛馬仕和香奈兒包。
旁邊的交易記錄清清楚楚地寫著:【死當。七件物品總估價,四十五萬人民幣。已打款至尾號6789的帳戶。】
柳如煙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有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炸開了。
記憶的閘門瞬間決堤。
五個月前,楚明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誘人的慵懶:「煙煙,馬爾地夫的陽光太好了,我看中了一艘私人遊艇。如果能帶你出海,一定很浪漫。」
為了那句「浪漫」,為了不在楚明面前丟了「富家千金」的面子。她趁著林凡出差,偷偷把林凡送她的這些真包,全都拿到這家當鋪死當了。換來的四十五萬,一分不剩地轉給了楚明。
而為了不讓林凡發現端倪,她回頭就在網上的微商那裡,花了一千兩百塊錢,買了一批外表相似的高仿A貨,重新塞回了柜子里。
那個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楚明在遊艇上的甜言蜜語,哪裡還會去管這些包是真是假。
「想起來了?」老李看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柳如煙,語氣里滿是譏諷,「柳小姐,您拿著林先生掏錢買的真貨,換了錢去養別的野男人。然後買了一堆地攤貨放在家裡糊弄林先生。現在,您又拿著這堆您自己買的地攤貨,跑來我這裡要求換幾十萬的真金白銀?」
老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您這算盤打得,連太平洋對岸的華爾街聽了都得連夜給您發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啊。」
柳如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她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沙子。
她的手指死死抓著玻璃櫃檯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翻卷出血。
她親手把林凡對她毫無保留的真心,換成了給一個騙子的嫖資。現在,當她面臨生死絕境,回過頭想要尋找救命稻草時,才發現自己手裡攥著的,全是自己親手種下的毒果。
沒有退路了。
什麼都沒了。
「拿上你的垃圾,滾出去。」老李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保安!」
柳如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那些塑料感極強的假包重新塞回蛇皮袋裡的。她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椎的行屍走肉,提著那個滑稽的袋子,一步步挪出了當鋪的大門。
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提著袋子,失魂落魄地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不經意間,她抬起頭。
馬路正對面,江城最高的地標建築——雙子塔的巨型LED屏幕上,畫面突然切換。
激昂的背景音樂響起。
那是凡星資本剛剛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屏幕上,「凡星資本強勢收購江城中心地塊」幾個大字如同金色的閃電,刺破了半個江城的天際。
畫面中心,林凡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貼身的高級定製西裝。他站在鎂光燈下,面對著無數長槍短炮的鏡頭。他的眼神深邃而銳利,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從容笑意。沒有了過去圍著灶台轉的唯唯諾諾,此刻的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執掌殺伐、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氣場。
英俊,瀟灑,光芒萬丈。
宛如一尊俯瞰眾生的神明。
柳如煙仰著頭,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曾屬於她、卻被她親手推進地獄的男人。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一個破塑膠袋,不偏不倚地糊在了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