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沉
村東頭的老槐樹下此時圍坐著不少婦人。
「都這麼晚了,那倆京市來的人還沒回來,不會是真的跑了吧?」
「還真有可能,他們那樣子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人,下鄉救災就是個幌子而已,今早大勇家的和小娟他們說不讓他們分咱們村的糧食和水,他們肯定是被嚇跑了。」
「那咱生產隊的驢車豈不是被他們偷走了?哼,這可是咱們全村請願申請下來的驢,這兩個城裡人要是真敢偷走,咱全村上下就去縣革委會告他們。」
范小娟從自家院子走出來,她徑直走到人群里。
「別等了,他們這會兒怕是早就坐上回京市的火車了,我早就說他們倆就是騙人的,可我爹偏不信我說的話,還把驢車借了出去,他真是太糊塗了。」
早上被親爹打的那一巴掌還卡在心口呢,她咬牙切齒忍了一天,就等這會兒親自打她爹的臉。
范來貴的臉色很陰沉,他怎麼就生出這麼一個坑爹的玩意兒?
「他們都是做過背調的,借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偷咱們得驢跑走,再等等,興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現在他也不指望那倆人能把糧食帶回來,只求他們把毛驢安安全全的送回來就行。
不然他這個大隊長不好向村里交代。
一陣叮叮噹噹伴隨著車軸轉動的聲音傳來,圍在村口的村民們瞬間朝東村口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輛熟悉的驢車正慢悠悠往村子裡趕來。
「是他們回來了?」
「他們竟然真的回來了?車上好像真的裝著東西呢。」
「是東西,鼓鼓囊囊的,還不少呢。」
范小娟鄙夷的冷笑一聲:「誰知道車上裝著的是什麼破爛兒呢。」
驢車走到眾人面前,范來貴快步走了過來。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情況怎麼樣?」
他的視線朝著驢車看去,車上蓋著一排雜草,黑燈瞎火的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東西。
薛彥北將驢車停好。
「糧食帶回來了,明天一早組織村民去知青辦那邊登記,家庭人口詳細寫清楚。」
「真的弄回來了?」范來貴聲音明顯大了起來,臉上滿是震驚。
舒苒笑道:「要不您先看看?」
「好,那我看看。」不看一眼他這心裡不踏實。
舒苒打開手電筒,把蓋在上面的一層乾草掀開,下面放著四個麻布袋子。
范來貴親自把袋子打開,只看了一眼心口險些從嗓子眼蹦出來。
「真的是糧食,還是精細的白米和白面?」
「高粱面一百斤、白面一百斤、大米五十斤,總共二百五十斤,范隊長,我們帶回來的這批糧食已經超過您昨晚定的指標了。」
范來貴扯動乾裂的嘴角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剛好二百五,這數字總覺得多少內涵點什麼。
「好好好,薛彥北同志、舒苒同志,你們兩個真是有大能耐的。」
他們整個村子去縣裡求賑災糧,來回跑了三四次才拉回來一百多斤雜糧面。
這兩個人只出去了一天就拉回來二百多斤糧食,還都是精細糧,就連那高粱面都遠比市場上賣的成色要好很多。
尤其是那大米和白面,只怕只有京市、滬上那種大城市才能搞到成色這麼好的糧食吧?
「不愧是京市來的啊,還真有兩把刷子呢。」
「人家有背景有人脈,肯定和咱們這種地里刨食得不一樣,那些縣裡的領導肯定都要賣人家面子。」
「嘖嘖,剛剛是誰嘲笑人家來著?這會兒倒是都說起奉承話了。」
有幾個村婦目光埋怨的朝范小娟看去。
范小娟臉色臊紅一片,感覺比白日裡被她爹打的那一巴掌還痛。
她前腳剛嘲諷他們跑路了,這倆人後腳就真的拉回了這麼多糧食。
他們竟然真的能弄到糧食,那自個兒上午說的那番話豈不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如果舒苒真的不分糧食給他們家,她爹一定會把氣都撒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範文娟心裡一陣發慌。
驢車暫時被薛彥北牽回了知青辦。
兩個人剛到家門口,隔壁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單薄的身影快步走了出來。
「舒苒同志,你們可算回來了。」
舒苒看向趙蘭菊,對方臉上帶著關心。
「都這麼晚了你們還沒回來,我還擔心你們在鄉里是不是遇到啥麻煩了,聽說白洋鄉最近瘟疫鬧的越來越厲害,每天都會死很多人,最近這段日子要是沒特別的事情你們還是別往那邊走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醫療條件很差,一旦被感染了瘟疫可是隨時會要人命的。」
舒苒笑了笑:「謝謝關心,我們沒遇到啥麻煩,只是有些事要處理耽擱了些時間。」
「沒事就好,那你們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隔壁一直沒有動靜,她挺擔心他們就一直睡不著。
現在確定人沒啥事她也能安心回去睡覺了。
「咕嚕嚕」
一陣飢餓的腸鳴聲響起,趙蘭菊尷尬的捂著自己的肚子。
舒苒朝她肚子看了一眼,隨即從自己斜挎包里摸出一個紙包。
「拿去墊吧一下肚子吧。」
「不用不用,現在誰手裡都沒有多餘的糧食吃,村子裡也不會給你們發糧,你們自己留著吃。」
「你就拿著吧,明天七點早點過來分糧。」
「分……分糧?你們真的帶回糧食了?」
舒苒笑著點了點頭,趙蘭菊沒什麼神采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們知青也能分嗎?」
「嗯,都有資格。」
「謝謝你們,舒苒同志,真的謝謝你們,我們知青在張家溝一直被排擠,上面發的賑災糧能分到我們手裡的很少,前兩個月還能靠著從山上挖點野菜充飢,可現在山上的野菜野草都被挖乾淨了,不怕你笑話,我都做好隨時餓死的準備了。」
她急忙低下頭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痕。
「我平時不喜歡哭的,實在抱歉。」
舒苒突然有些心疼這個姑娘,抬起手溫柔的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別灰心,旱災一定會過去的,大家都會挺過去的。」
趙蘭菊連連點頭,以前她是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可現在她心裡莫名燃燒起了一絲希冀。
或許舒苒和薛彥北的到來,真的能給這片已經宣判死刑的地方帶來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