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跟著前方那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孩,大步邁進宴屋寬闊的大門。
這屋子空間十分巨大,頂部是用粗大圓木架起的橫樑。
長長的一排黑漆木桌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裡屋盡頭。
桌子上擺滿了一盤盤綠油油的素菜,連一星半點的葷腥油沫都見不著。
村民們熱情得有些過分,一窩蜂圍在兩旁招呼林星落座。
「貴客快坐這邊!」
「給貴客添副好碗筷呀!」
林星拉開最中間的主位木椅,並沒有急著坐下,而是笑眯眯地把目光掃向桌子兩旁。
他的視線快速在這些老頭老太太和流著鼻涕的小孩身上來回掃動。
他走到左邊席位,伸手拍了拍一個豁了門牙的老頭肩膀。
「大爺,您這脖子上的燒傷疤痕,看著有些年頭了啊。」
老頭咧開沒牙的嘴,笑得滿臉褶子都在發顫。
「是不小心燙的,早就不疼啦。」
林星點點頭,轉身走到右邊一個正捧著碗喝湯的三歲孩童身邊。
他伸出指頭,在這個稚童脖子上輕輕一點。
在這孩童脖頸的同一位置,竟然長著一塊形狀大小分毫不差的傷疤。
「你這也是燙的?」
林星發問。
孩童笑了起來,並不作答。
林星收回手指。
他又連續查看了幾對老幼。
老太太左手少了兩截無名指,斜對面啃蘿蔔的小女孩也是個手指殘缺。
左邊老漢後腦勺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右邊在桌子底下爬的小胖墩腦後,也刻著同樣的深色印記。
所有的老人和孩童,都能通過殘缺和胎記精準無誤地完美對應起來。
他在主座上坐下,兩名村民立刻端著兩隻古樸的粗瓷陶碗走上前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陶碗擺在林星的正前方。
「請貴客淨面!」
村民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兩隻碗裡裝滿了清澈的水。
林星低頭看去。
左邊那隻陶碗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一張圓潤稚嫩的臉龐。
那是只有七八歲大的幼年林星,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嬰兒肥。
而右邊的陶碗裡,水面倒映出的畫面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滿頭白髮臉龐布滿深深溝壑的老版林星。
兩碗水,裝著他的過去和未來。
林星雙手環抱在胸前,靜靜盯著水裡的自己。
他不說話,水裡的人也跟著沉默。
就在這時,右側碗裡那個暮年林星的倒影,臉部肌肉開始了緩慢的扭動。
那張蒼老如樹皮的臉,嘴角一點點向耳根裂開,裂開的幅度完全違背了人類結構。
水裡的老林星衝著現實中的林星,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
林星非但沒躲,反而饒有興致地屈起手指。
他在桌沿上敲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喲,未來的我?笑得這麼開心,想必是考研上岸了吧?」
「既然你也是我,那你肯定能幫我推演點知識了。」
「哥們正愁新技能沒地方測試,咱們先來推演一下從前有座山的故事。」
話音未落,林星對著水碗直接催動了剛剛進階的技能。
知識大爆炸啟動。
水碗裡那張詭異笑臉上的表情當場卡死。
無數繁複駁雜的知識與無限遞歸的故事循環,化作洪流。
強制向下推演的技能特效爆發。
水面下的倒影連嘴巴都來不及合攏,整個腦袋就在瘋狂的信息過載下扭曲膨脹。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水泡破裂音。
右邊那碗清澈的淨面水,直接炸成了一攤散發著惡臭的漆黑墨汁。
林星嫌棄地抽出一張紙巾擦掉濺在桌上的黑水,順手把旁邊的粗瓷茶杯往外推了推。
「跟我玩精神污染?」
「你們怕是不知道,高三學生正是知識儲備最豐富的階段。」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掌握的知識足以撐死你們。」
這毫不留情的反殺,讓滿屋子端著笑臉的村民全都停住了動作。
宴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十雙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林星。
它們礙於待客流程的規則限制,硬是半點脾氣都沒法發作。
林星的目光越過漆黑的碎碗,順著長長的飯桌一路掃向盡頭。
在末席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孤零零地擺著一隻白瓷碗。
碗裡盛著大半碗白米飯。
一雙木筷子斜搭在碗沿上,那張椅子上空無一人。
就像是吃飯的人剛扒了兩口飯,就離開了。
「我說各位鄉親。」
林星指節在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邊末座上那碗飯,是誰吃到一半落下的啊?」
幾名村民下意識低下了頭,目光盯向自己腳下踩著的泥土地面。
林星等的就是這個瞬間,立刻催動技能。
【叮,檢測到三名及以上非敵對目標確認同一位置。】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發動成功。】
瞬息間,林星眼前的黃土地面如水波般褪去質感。
腳下的土層變得透明,真實視角全面展開。
視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厚實的地基,直擊幽暗深邃的地底。
看清下面的景象後,林星呼吸停了半拍。
就在這間宴屋的正下方深處,一具中年男人的軀體正呈大字型仰面躺在泥土裡。
四根桃林根須,將這具軀體徹底洞穿。
縱橫交錯的根系扎在人體的每一個要害穴位上。
它們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這具軀體的生命力,微弱的藍色光芒順著樹根一路往上輸送。
這些被強行榨取出來的養分,最終化作支撐地上整個死人村落運轉的能量。
林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難怪這村子裡一個青壯年都看不見,原來全被埋在下頭當活體肥料了。
把壯勞力的價值壓榨到極致,用來給老人和稚童續命。
正當林星打量著地底的根須時,宴屋大門外傳來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幾名村民抬著一塊厚實的木板,步履搖晃地從外面路過。
林星側過頭,目光正好透過大門看了出去。
門板上五花大綁著一個穿著殘破黑色戰鬥服的年輕人。
他被拇指粗的桃林根須緊緊纏死,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翻卷的血口子。
鮮血順著木板滴答滴答往下落,這人卻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吭。
林星看清對方的臉後,眼神微變。
這不是夜家那位少主夜沉嗎。
這幫世家精銳進本才多久,這就全軍覆沒了。
連領頭的少主都被捆成麻花當了階下囚。
林星順著夜沉滿是血污的身體往下看。
抬著門板後半截的是一個乾癟瘦弱的老頭,前面扛著的則是一個留著沖天辮的稚童。
這一老一幼臉上毫無波瀾,只有機械與麻木。
林星視線在兩人臉上掃過,腦子飛速轉動。
這一老一小的五官輪廓,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回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個中年人。
這兩個抬門板的村民,長相跟地下那具被榨乾的中年軀體,幾乎一模一樣。
門板上的夜沉此時眼底已經浮現出絕望之色。
他堂堂夜家少主,怎麼甘心就這麼憋屈地死在一個異常副本里。
就在夜沉強忍著劇痛試圖尋找最後生機時,他的餘光瞥見了寬闊宴屋裡的景象。
滿屋子散發著陰森死氣的村民中。
那個變態,林星,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宴席的主位上。
周圍那些怪物不僅沒有動手,反而像供祖宗一樣在旁邊端茶倒水。
夜沉因為失血過多而遲鈍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這可是要命的規則怪談副本。
這小子憑什麼在這裡當起大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