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郝把五張卷子依次鋪在辦公桌上。
她用力拍打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星哥你來看看,這小子絕對包藏禍心!」
林星捧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湊過去看了一眼。
桌上是厄爾贊連續五天的考試答卷,時間線排得整整齊齊。
圖郝指著卷面上紅筆批改的痕跡,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前三天的題,他為了拿高分,什麼細節都寫得滿滿當當。」
「你再看這兩天,他明明能推演出完整步驟,偏要在核心步驟上少寫兩行。」
「這道微積分也是,他故意用個超綱的外星算法,就想看咱們認不認!」
圖郝叉著腰喘粗氣。
「這小子在反向摸索你的出題邏輯。」
「他在測試你的評分邊界和扣分底線!」
林星低頭嘬了一口水,砸吧砸吧嘴。
「圖老師,眼光挺毒辣嘛。」
林星在心裡偷樂。
「還想看穿哥的底線?老子的底線就是靈活多變毫無底線。」
林星把水杯擱在桌上,摸出紅筆在指尖轉了兩圈。
「做題家想當考官,這就有點僭越了。」
「既然他這麼愛鑽研,咱們就給排名前三的學霸們發點特殊福利。」
十分鐘後,圖郝抱著一卷紅榜走到一樓大廳。
一張大字報張貼在顯眼的公告欄上。
幾十個異族學生立刻圍攏過來探頭探腦。
公告要求寫得清清楚楚。
今天下午,綜合學分排名前三的學生,加試一場命題作文。
文章中必須運用五個核心詞彙。
自由,平等,權利,責任,選擇。
底層礦奴們看著紅榜直撓頭。
在他們過去十幾年的礦場生涯里,根本沒聽過這些古怪的發音。
厄爾贊站在人群後方,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盯著那五個詞,眼神變得無比陰沉。
在他生長的王城裡,異族文化中只有血統碾壓和底層服從。
這五個詞彙,在他們的文明里毫無共識,連詞根土壤都不存在。
下午,高階學術班教室靜悄悄的。
厄爾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一張空白的答題紙。
他手裡轉著羽毛筆,遲遲無法落下筆尖。
這簡直就是一場無從下手的精神折磨。
他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這些詞彙。
他原打算用王族祖訓硬套進去。
「強者的自由,就是支配弱者的選擇?」
「服從王族,就是平民的權利和責任?」
筆尖懸在紙上,滴下一滴漆黑的墨水。
這種牽強的解釋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根本無法組織出連貫順暢的論述。
就在厄爾贊額頭冒汗時。
教室後門被推開。
林星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厄爾贊側邊。
「厄同學,遇到創作瓶頸了?」
林星臉上掛著非常和善的笑容。
「咱們學校主打因材施教,校長我今天心情好,親自給你開個考前輔導小灶。」
厄爾贊剛想開口拒絕。
林星的手指已經搭在了課桌邊緣。
天賦技能,知識的呼喚。
進階特效,知識大爆炸。
發動。
龐大無匹的哲學邏輯體系,化作知識洪流撞開厄爾贊的意識大門。
那五個概念的完整哲學源流,在他腦海中強制向下深度推演展開。
從蒙昧時代的啟蒙,到契約社會的構建。
從藍星思想家們提出的天賦人權,再到推翻封建王座的流血革命。
每一個概念的演變,都帶著厚重的歷史底蘊和邏輯閉環。
這種來自藍星千百年凝結的文明精華,野蠻地沖刷著異族的王城血統論。
厄爾贊渾身發抖,冷汗順著下巴大顆大顆滾落。
在那宏大嚴密的哲學邏輯面前,他引以為傲的貴族統治法寶,變得猶如幼童過家家般可笑。
漫長的灌輸結束。
林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輔導完畢,厄同學繼續發揮,我看好你。」
林星轉身走出教室。
厄爾贊大口喘息著,雙手緊緊攥住桌沿。
他低頭看向自己剛才寫了半句話的第一張草稿。
扯淡。
荒謬至極。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將那張代表王族舊觀念的草稿紙撕成碎片。
他揉捏著那些碎紙團,心底大幅震動。
厄爾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重新抽出一張嶄新的答題紙,提筆蘸墨。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遲疑。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透著一股決絕。
不到五分鐘,紙上寫下三段論述。
「異族的自由必須由異族自己定義。如果自由只能由外來者賜予,那便不是自由。」
「觀那些口號喊得最響的城主,恰是最緊握礦奴鎖鏈之人。越是高聲宣揚之物,往往正是其最匱乏之物。」
「喊自由者,無自由。畫大餅者,無餅吃。」
林星很快拿到了這張卷子。
他掃了一眼上面的句子,眉頭高高挑起。
他在心裡暗嘆。
「這異族世子抗壓能力可以啊,居然沒被強行洗腦,還能保持清醒反駁我。」
林星拔開紅筆帽,當場在那句話旁邊畫上一個極其鮮艷的100分。
接著,他在下方留下一行批註。
「當你撕掉第一篇草稿時,就已經行使了選擇權。」
打完分,林星把試卷交給身旁的圖郝。
「圖老師,拿去前台錄入圖書館系統,進行自動備份。」
隨後的整整一個星期。
高高在上的世子厄爾贊,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底層班的教室里。
他拖著一把椅子,坐在最後一排旁聽。
那些原本見了他要下跪的礦奴,現在全都在低頭狂記筆記。
講台上,林星拿著一根粉筆,敲打著黑板。
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為什麼改良註定會失敗》。
「大家記住,任何自上而下的溫和改革,本質上是在跟既得利益者搶飯碗。」
林星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
「你們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發善心?」
「歷史上有無數變法者。」
「他們觸碰了舊權貴的金庫,動了軍隊的兵權。」
「結果呢?」
「全都被那些舊勢力反撲,連同他們的變法一起絞殺殆盡!」
林星列舉著藍星歷史上一個又一個流血的慘痛教訓。
課後。
厄爾贊收拾好文具,快步走出教學樓。
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林星課上講過的變法失敗原因。
走在回宿舍的校園小路上。
厄爾贊在一張石凳前停下腳步。
他把筆記本放在腿上,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羊皮卷。
那是他耗費多年心血,準備在繼承王位後推行的「異族王城改革計劃」。
他原以為這份計劃完美無缺,能讓異族社會平穩過渡,緩和階層矛盾。
現在,他將這份心血與筆記本上的失敗案例逐條比對。
羊皮卷上寫著:「減免平民靈礦上繳額度。」
筆記本對應記錄:「觸動舊權貴利益,必遭王城勛貴串聯抵制。」
羊皮卷上寫著:「提拔平民武者進入禁衛軍。」
筆記本對應記錄:「動搖血統派兵權根基,將立刻引發兵變奪權。」
厄爾贊越看呼吸越急促。
一條全中。
三條全中。
他整個改革計劃里的每一個步驟,都在林星列舉的死亡名單里。
全都是死路!
厄爾贊雙手發抖,將羊皮卷緊緊揉在掌心。
他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場權謀考試。
現在才發現,那個坐在校長室里的藍星人,正在一步步把他的老底全刨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