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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北上

2026-10-06 23:25:07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名單在出發前三天定死。

  霜降前第五天,趙剛把初名單拿進辦公室,紙上是十四個名字,密密麻麻。張玄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拿筆劃掉四個,又在末尾添了一個。趙剛湊過去看添的是誰,看清楚是陸沉,沒吭聲。多一個重力系,前面三十里的路就多三十里的准信,這買賣划算。

  關隘的規矩是隨行不得過十人,一個都不能多。趙剛把初名單拿上來的時候,紙上寫了十四個,張玄拿筆劃了四個,又添了一個,最後落定十個人。

  張玄,趙剛,林若煙,沈清歌,姜念,陸沉,老兵陳響、馬大川,農事口的方守成、胡有田。

  分工連夜排出來。趙剛管後勤和車輛,兩台改裝卡車的油料、備件、口糧,全從他手裡過。林若煙管軍事,路線、警戒、退路,進關隘之前她要帶人把周圍三十里走熟。沈清歌管醫療,兼一路的淨化配合。姜念的水系是活水源,長途走沒有人煙的地界,淨水比帶水管用。陸沉先遣探路,他一個人在前面三十里,能頂一個尖兵班。

  陳響和馬大川都是跟過北方遠征的老兵,開車、架槍、宿營,一把好手。兩個人領任務的時候只問了一句:子彈帶多少。趙剛說按走一趟北方遠征的雙倍備。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點頭,轉頭就去盤庫。

  雙倍不是虛數。北方遠征那一路死了幾個人,怎麼死的,他們倆都記得。方守成和胡有田是張玄從偵察兵名單里換出來的農事口,一人背種子箱,一人背土樣箱,手上的繭是捏了大半年鋤頭把子磨出來的。

  小薇不占人頭。她的核心留在青帝城數據房,遠程接入遠征隊的車載終端,一路上偵聽、解碼、算路線,全靠她。臨行前她給車載終端做了最後一次調試,調試完說了一句:信號中繼我架了三台,從青帝城到關隘,每八十里一台,你們走到哪兒,我都能聽見。她頓了頓,又說:聽見和趕到是兩回事,你們自己當心。

  名單貼出去那天,城裡議論了兩天。議論的焦點是姜念該不該去,她帶著孩子不好走遠路,這話傳到姜念耳朵里,她什麼都沒說,回家把行裝收拾了出來,又把朵朵托給了留守的老周,一日三餐,上學認字,一條一條交代清楚。議論歸議論,沒人來攔。青帝城的規矩是張玄立起來的,他自己帶頭守。

  比名單更費心思的,是留守。

  張玄把城裡管事的十幾個人叫到苹苹底下,開了一個時辰的會。老周管農事總責,秋菜入庫、天幕工程、抗蝕種的擴繁,一樣一樣過。劉建國接城防,巡邏的班表重新排,西門加了崗。對南方聯盟駐點的兩個農事口技術員不變,每月的種情報告照發。

  三棵樹就是三尊坐鎮的神。苹苹在城中心,根須連著半座城的地氣;赤紋核封著南邊的口子;小紫的光罩著綠蘿天幕。灰霧再來,天幕底下能保住莊稼和鐵器;獸潮再來,城牆加上三棵樹,頂得住。

  留守名單上最難寫的是朵朵。

  她想去。的理由張嘴就來:她是世界之聲,母樹的頻率包她比小薇譯得快,灰霧深處的聲音只有她聽得真。每一條都對,對得張玄沒法反駁。

  張玄沒跟她講道理,只問了她一句:到了灰霧核心,萬一母樹的疼傳過來,隔著三百里誰能護住你?朵朵張了張嘴,沒答上來。半晌,她小聲說,那我留下。

  朵朵留守。張玄單獨跟她談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朵朵的眼睛紅著,但她點了頭。她的精神感應開著,每天亥時跟小薇的雙線預警對一次數,兩邊的帳對不上,馬上報。

  會散的時候,老周留下來,單獨問了一句:種源要是斷了呢?張玄說斷不了。打不死就是種源,那株枝子活著,一個月開一輪花,結的籽落地就能長,一棵變一片;再說棚里還有整架的綠蘿,苹苹一年結的變異果也夠全城吃三年。老周點點頭,又問:那你帶走的那顆算什麼?張玄笑了:那顆是樣品。種源是讓人活命的,樣品是讓人服氣的。夠他們喝一壺的。

  張玄只給留守的人留了一句話:我走這段時間,城裡凍不死,餓不死,等我回來。

  帶的貨,也是三天裡備齊的。

  

  五色種子貼身放著,種子認人,放別人身上他睡不著。打不死母株留在試驗棚,臨走前一天又結了兩顆種子,五色環紋,他一一看過才走。綠蘿藤剪了二十段,溫水養著;抗蝕種裝了八罐;南方的土、北方的土、灰霧邊的病土,裝了四箱,箱子是方守成一箱一箱封的,封條上寫了編號。

  顧老那句話他記著:能種活東西的地方,就有話談。

  趙剛還在每台車底焊了夾層,晶核、藥品、備用電台分裝進去,帳面上查不到。林若煙看了焊縫,說了句內行話:藏得住東西,藏不住子彈打光的窘。她讓趙剛把彈藥真分了兩份,一份藏夾層,一份明面上壓貨箱底下,真到亮的時候,亮明面那份就夠了。


  出發定在霜降那天早上。

  前一夜誰都沒睡踏實。姜念睡前去朵朵屋裡坐了半天,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趙剛在車場轉了兩圈,拿手電把兩台車從頭到尾又照了一遍。張玄坐在試驗棚里,跟打不死對坐了半宿。苗不說話,脈動一峰一峰,穩得讓人安心。他把手貼在莖上,五色紋路從掌心底下轉過,溫溫的。

  沒有儀式。城裡正是收菜的季節,天幕底下的人手都騰不出來,各干各的活。車隊出南門繞北牆走的時候,路兩邊的人默默讓開一條道,也不喊,也不招手,就是站著看。有認得車窗里人的,抬手比一個種地的動作,意思是地里的事放心。

  老周沒來送。他蹲在菜畦里起蘿蔔,有人喊他車隊走了,他應了一聲,手裡的活沒停。一直到車隊的影子出了視野,他才直起腰,衝著北邊看了一會兒,又蹲下去了。




  小薇後來把記錄調出來給張玄看:苹苹、赤紋核、小紫,三處的四十秒節拍,在同一秒齊了一次峰,前後差不到零點三秒。三棵樹隔著半座城,齊齊送了一程。

  城牆上的人不懂儀器,但都看見了,城中心的光、南園的紅紋、天幕的紫暈,同一瞬間亮了一亮。有年輕隊員看愣了,問身邊的老人這是什麼兆頭。老人說不是兆頭,是樹在看你走。年輕隊員還想問,老人已經轉身下牆了,背著手,走得慢。牆上剩下的人都沒說話,各自看各自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回去幹活。

  車隊北上,第一天走了二百六十里,宿在一座廢棄的服務區。

  陸沉白天就在前面三十里,晚上歸隊,匯報跟交作業一樣利落:路況三段,橋毀一段,可繞;人煙無;灰霧線在北面四十里,位置比半個月前又南推了五里。

  他報完,多看了一眼張玄貼身的口袋方向,沒問。

  第二天走的路開始荒了。路況越來越差,柏油路裂成了龜背紋,裂縫裡鑽出來的野草發灰,葉片背面泛著一層極淡的紫。方守成下車扒了一棵,連根帶土裝進樣本袋,胡有田在本子上記:灰線以南十五里,草已帶蝕,長勢尚可,籽粒癟。

  過午在一段斷橋前停了半小時。橋中間塌了一截,底下河床幹得開裂,裂縫裡嵌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腳踩上去撲一下,揚起來的灰落在褲腳上,拍都拍不掉。陸沉站在斷口看了兩分鐘,抬手一壓,重力場鋪過去,橋面的裂紋咔咔響了一串,穩住了。車隊一輛一輛慢慢碾過橋心,誰都沒說話,過去了才有人長出氣。

  下午起風,風裡的土腥味一天比一天重。

  第二夜紮營,選在一處高架橋的橋墩下,背風。飯剛吃完,陸沉從前頭回來了,這一回他走得快,進門第一句話就變了調。

  「關隘方向沒動靜。但北面的天不對。」

  一群人跟著他上了營地旁邊的高坡。陳響端著槍跟在最後,槍口朝北,手指搭在護圈外頭。

  月亮很好。北邊那道灰霧的天際線,不滾,不涌,紋絲不動地橫在天上。往常的灰牆是活的,一層推著一層,跟潮水一個樣。今夜那道線是死的,死得整整齊齊。

  一道一道的長紋,從東排到西。寬的十幾里,窄的幾里,紋與紋之間空出同樣寬的縫,排布得有一股說不出的規整。月光從紋路上頭漫過去,紋路深的地方發黑,淺的地方泛紫。

  姜念先開的口:「樹皮。」

  她說完自己頓住了。苹苹的樹幹上,紋路就是這麼排的。

  沒人接話。

  趙剛把地圖拿出來,就著月光找了半天,抬手指向北邊:他們要去的關隘,還有三百六十里,關隘後頭,就是這道天際線底下的地界。也就是說,他們接下來要走的路,是從這些紋路的縫裡穿過去。

  風從北邊來,帶著灰味,高坡上一行十個人,站得筆直。

  沈清歌把望遠鏡舉起來,看了很久很久。她放下來的時候,手在望遠鏡上停了一瞬,像是猶豫要不要再說一遍。

  「那不是霧牆。」她說,「那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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