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輕啜一口，初嘗微苦，繼而舌底泛甜，甘潤生津，清香久久縈繞鼻端。
「你們悠著點泡，我總共就這一罐。」
周廠長批完文件走過來，心疼地蓋緊茶葉罐，自己也抿了一口趙康剛沏的茶。
「瞧你摳門樣兒，喝你一口茶還能喝窮了？」
趙康毫不在意，順手又把罐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你自個兒沒茶？」
周廠長急了，一把把罐子拽回去。
「我喝光了，不然跑你這兒幹啥？」
趙主任笑著拍了下周廠長手背，又把罐子撥拉過來。
「喝我的茶你還挺有理？你喝完了，我喝啥？」
周廠長更不樂意了，又搶了回去。
「沒了你再去部里拿唄。」
「你以為部里的茶是咱家灶台上的？說拿就拿？我這罐還是趁正委不注意，悄悄順出來的……」
「那你再跑一趟唄。」
「我順你XXXXX……」
林軒就這麼坐著，看兩位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同志，為一罐茶葉爭得面紅耳赤。
雖說……確實是一罐好茶。
「咳咳……那個，廠長，您叫我來，是有啥事要交代？」
見倆人袖子都挽起來了，林軒趕緊插話。
兩人像突然想起屋裡還有外人，愣了一下，趕緊把袖子放下來，乾咳兩聲掩飾尷尬。
「小林啊，讓你見笑了。」
「沒有沒有，看得出來，周廠長和趙主任感情真好……」
「誰跟他感情好？要不是他，我早退伍了！」
「哼，要不是我，你早讓小鬼子一槍撂倒了……」
在林軒一番詼諧調侃的調節下，三人重新落座。
周廠長和趙主任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又笑吟吟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啜飲起來。
「林軒，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兩件事。」
閒聊片刻後，周廠長收起笑容，神情轉為鄭重。
「您講。」
林軒立刻挺直腰背，坐得端正。
「林軒同志……」
周廠長起身，從身後辦公椅旁取過一份文件。
林軒隨即站得筆直。
「經過黨組織這段時間的考察與培養，支部會議研究決定，你的入黨申請已獲初步批准。」
「祝賀你！從今天起，你就是預備黨員了。」
「等過了春節，組織將正式接收你為中工讜員，成為我們隊伍中的一員。」
「是！感謝組織的信任！」
林軒利落地敬了個禮，雙手接過文件，臉上掩不住欣喜，低頭認真翻看。
「小林啊，這可是大好事！下午我就安排人把你的名字貼到廠里的宣傳欄上。」
趙主任笑著祝賀，他正是林軒的入黨介紹人。
「謝謝領導！我一定加倍踏實幹活，全力投身國家建設，絕不辜負黨員身份！」
「哈哈，這才是咱們廠的好苗子！小林，別太繃著，你的本事，我們心裡都有數。」
「今天叫你來，第二件事，還得請你幫個忙。」
周廠長話音剛落，林軒便小心收好文件，神情專註：「廠長，您吩咐。」
周廠長見他態度認真，微微頷首，開口道：「你也清楚，眼下各條線都缺糧，尤其是重工業口，工人幹的是重體力活，更需要補油水……」
「你能不能設法弄兩頭肥豬？我打算送到冶金部去。」
說這話時，他略帶幾分難為情，末了還輕輕嘆了口氣。
林軒心頭一動：肉廠自己都緊巴巴的，哪還有餘力往部里送？
趙主任察言觀色，連忙解釋：「小林，這事不單是送肉，上次何老來廠里調研，誇過咱們食堂飯菜紮實；這次他去部里開會，專門點名提了一嘴。」
「再者，也是向上面亮個底牌：咱們第一軋鋼廠，有底氣讓職工吃飽、吃好，才能穩穩噹噹搞建設。」
「這樣，部里才願意多給我們壓擔子、派任務。」
林軒頓時明白，說白了，就是借送肉跑一趟冶金部，順帶爭取更多生產訂單。
訂單多了，廠子才有活路、才有奔頭！
「沒問題，我儘快辦妥。」
「要是常規渠道走不通，我親自進山打獵，也得把豬牽回來！」
「好！好！不過小林，安全第一，千萬別硬來。」
「對，再急也不能拿自己冒險。」
周廠長和趙主任連連點頭，既欣慰又關切地叮囑。
「小林，有什麼要我們搭把手的，儘管開口。」
林軒眼珠一轉，笑道：「還真有一件小事……」
「你說。」周廠長身子前傾，聽得格外認真。
「我得帶點像樣的東西去聯絡感情，廠長，您桌上那罐茶葉，就先『支援』我一回吧。」
話音未落，他一手拎起茶罐，一手夾著文件，倏地站起身。
「廠長、主任，我先告辭了！」
不等二人應聲，人已快步出門，腳步輕快得像陣風。
辦公室里，只剩周廠長和趙主任面面相覷。
沉默幾秒，兩人同時笑出聲：「哈哈哈……這小林，真有他的！」
「老周啊，你這罐好茶，終究沒守住啊。」
「只要沒落到你手裡，我就放心！」
「哈哈哈，」
林軒回到自己辦公室，剛沏好一杯熱茶。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請進！」
他順手把茶罐塞進隨身空間，抬眼望去，保衛科馮隊長帶著兩名穿制服的公安同志走了進來。
「林科長，這兩位同志想跟你了解點情況。」
馮隊長語氣和氣，邊介紹邊朝林軒使了個眼色。
林軒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馮隊長特意陪公安上門，還提前在門口點明是「了解情況」，就是怕傳出去惹人誤會。
這年頭，警察登門，總容易讓人心裡打鼓。
果然，門外採購科幾個同事正探頭張望，路過的人也駐足議論。
但一聽是「了解情況」，大家只覺好奇，沒人往歪處想。
「請進來說吧。」
林軒神色如常，起身迎客。
「麻煩您了，馮隊長。」
「不客氣，林科長。我先回崗巡邏，有事隨時招呼。」
「同志你好，我是多門，這位是我的搭檔齊拉拉。」
多門抬手敬禮，掏出證件遞過去。
「認得，之前見過。」
「對對對！那次在那個大院，我還跟著這位同志去過他家呢。」
齊拉拉一眼認出林軒，爽朗一笑。
「兩位公安同志，找我有啥事？」
林軒沒細看證件，只接過掃了一眼，便遞還回去，語氣平和中帶著一絲疑問。
順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不是剛「順」來的那罐，而是普通茶葉泡的。
「沒想到林科長年紀輕輕，已經升任副科長了。」
多門沒急著說正題，先抿了口茶，笑著贊了一句。
林軒眸光微閃，笑意溫厚：「都是託了領導和同事們照拂。」
「這話可不能這麼講，我來之前就聽說了，林科長槍法准、手藝靈，上山能獵野物，下河能釣鮮魚，為廠里採辦了不少緊缺物資，這才破格提拔的。」
多門繼續笑著接話，語氣里滿是熟絡。
「哪兒的話，純屬碰巧罷了。」林軒擺擺手，笑著搖頭。
「這哪是碰巧啊，分明是真有門道！」
齊拉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林軒，語氣誇張：「哎喲喂，咱們食堂天天就白菜、饅頭輪著來，上回連兩位科長都扛不住，偷偷……咳咳……順了倆雞蛋充飢！」
「林大哥，您給透個底兒，平時都去哪兒採買？我也想換換口味！」
齊拉拉自來熟地一說完，還咧著嘴，傻乎乎地盯著林軒直笑。
「這個嘛……」
林軒面露難色，眉頭微蹙。
「林大哥，不方便說？」齊拉拉臉上的期待一點點淡下去，聲音也輕了。
「拉拉，採購的路子，向來是採購員的底牌，輕易不往外吐。」
多門這時插話，語氣溫和卻帶著分寸。
「要是旁人問起，我肯定守口如瓶；但兩位是公安系統的同志，倒也不必遮掩。」
林軒笑了笑，語氣平和，抬手輕輕一擺。
「太好了！林大哥快講講，」
「我有個伯父常年在海外跑生意，曉得國內眼下東西緊俏，特意給我捎了不少貨，我手裡的物資，八成都是他那邊發來的。」
林軒言簡意賅。
多門和齊拉拉交換了個眼神，隨即點頭笑道：「原來如此。」
「那以後要是有多餘的，能不能勻點給我們派出所？」
「好說！公安同志們日夜操勞，為組織奔忙，理應照應著點兒……」
兩人寒暄幾句，多門才切入正題，神色稍沉：
「林科長，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李建設的？」
林軒皺眉琢磨片刻，答道：「我只聽說一個李建設，以前在第三軋鋼廠跟我搭過班子。」
「對，就是他。」
「出什麼事了？」
「人不見了！！」
多門目光如釘，牢牢鎖住林軒。
「什麼？！那混帳玩意兒失蹤了？……人沒了？」
林軒瞳孔一縮，脫口而出，滿臉錯愕。
為啥張口就罵「那混帳玩意兒」？
因為公安只要一查，准知道他跟李建設早就不對付，當年就是李建設硬擠占了他的晉升名額，林軒才被調離第三軋鋼廠。
如今對方突然失聯，他哪怕流露出一點幸災樂禍，也合情合理。
公安頂多皺皺眉，絕不會深究。
多門沒從林軒臉上看出絲毫破綻，點點頭：「沒錯，失蹤整一個月了，案子是最近才立的。」
「那……這跟我有啥干係？你們該不會懷疑，是他失蹤跟我有關吧？」
「別緊張，例行了解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