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威總部，凌晨一點。
二樓會議室燈火通明。
阮梅披著一件薄外套，懷裡抱著三本帳，快步走進門。
她頭髮還有些亂。
明顯是被陸景麟一個電話從床上叫起來。
可她一看到桌上的牛皮紙袋摘要和陸景麟抄下來的關鍵詞，睡意瞬間散光。
「匿名舉報？」
陸景麟點頭。
「咬巴閉那筆錢。」
阮梅坐下，翻開小冊子。
她看得很快。
越看，臉色越凝重。
吉米仔也到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另一份資料。
「這份材料很會寫。」
「它不直接說你殺巴閉。」
「它先把時間線排出來，讓別人自己想。」
高晉站在窗邊，淡淡道：「很陰。」
阿東阿仁坐在另一邊。
兩人臉色都不輕鬆。
巴閉那件事，他們參與最深。
現在舊帳被翻，心裡難免發沉。
陸景麟敲了敲桌面。
「先別慌。」
「我們今晚不討論江湖傳聞。」
「只做一件事。」
阮梅抬頭。
「查帳。」
陸景麟笑了。
「對。」
「開帳房。」
阮梅沒有廢話。
她把三本帳攤開。
第一本，麟威波鞋早期帳。
第二本，荃灣鞋廠收購及工資補發表。
第三本，麟威安保成立初期成本表。
她又讓吉米仔去柜子里拿消防基金公開帳、乾坤影業合作帳、培訓試點收費表。
很快，整張會議桌被帳本、收據、合同、發票、手寫記錄鋪滿。
傻強跟著靚坤派來的兩個小弟送宵夜上來。
他一進門，看見這一桌紙，嚇了一跳。
「麟哥，你們這是抓鬼啊？」
陸景麟道：「差不多。」
傻強探頭看了看。
「抓帳鬼？」
阮梅頭也不抬。
「安靜。」
傻強立刻閉嘴，把宵夜放下，小聲嘀咕。
「阮小姐比鬼還凶。」
高晉看了他一眼。
傻強馬上溜。
門關上後，阮梅已經拿出一張白紙。
上面寫了三個大標題。
公開帳。
公司帳。
內部風險帳。
她開口很快。
「第一層，公開帳。」
「只能放票據完整、用途清晰、可以給街坊和記者看的東西。」
「消防基金。」
「捐消防車合同。」
「滅火器採購。」
「福安樓線路檢查。」
「每雙鞋捐一塊錢的流水。」
「這些最乾淨。」
吉米仔點頭。
「公開帳先打信任。」
阮梅繼續道：「第二層，公司帳。」
「給稅務、合作方、銀行、警方合規程序看。」
「這裡包括店鋪盤讓款、鞋廠收購款、設備採購、材料預付款、工資補發、安保訓練場租用和裝修。」
「這些帳大部分能對。」
「但有幾筆現金注入解釋壓力很高。」
阿東忍不住問：「壓力高是什麼意思？」
阮梅看向他。
「別人會問錢從哪來。」
阿東沉默。
阮梅寫下第三項。
「第三層，內部風險帳。」
她停了一下。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才是真正要命的一層。
阮梅道：「巴閉那筆錢真實流向。」
「誰知道。」
「誰碰過。」
「誰可能亂講。」
「哪幾筆容易被對方放大。」
「這些全部列出來。」
陸景麟點頭。
「從靚坤三百萬開始。」
阮梅抬筆。
「第二章……咳。」
她差點說順口，趕緊改。
「最早那筆行動經費，三百萬。」
「來源：靚坤現金。」
「性質：巴閉債務追收行動費用。」
「風險：無正式委託合同，只有口頭授權。」
吉米仔補一句：「可以讓坤哥補簽一份債務追收顧問費說明。」
靚坤願不願意簽？
答案很明顯。
現在他比誰都怕乾坤影業被牽扯成黑錢片廠。
陸景麟道：「這份我來搞定。」
阮梅繼續寫。
「後續巴閉相關現金。」
她看向陸景麟。
陸景麟沒有避。
「三千萬。」
會議室里空氣一沉。
阮梅筆尖一頓，又繼續寫。
「三千萬。」
「實際使用方向：店鋪、鞋廠、工資、設備、材料、安保、消防基金啟動、備用現金。」
「風險：源頭解釋困難。」
阿仁臉色有些發白。
「麟哥，當時處理得很乾淨。」
高晉淡淡道：「乾淨和可解釋，差很遠。」
阮梅點頭。
「高先生說得對。」
「江湖上處理乾淨，不等於帳面能過。」
阿仁被說得無話。
陸景麟倒是笑了。
「高晉現在也懂帳了。」
高晉面無表情。
「跟你久了。」
吉米仔低聲笑。
阮梅沒有笑。
她現在整個人都像一台小算盤。
「接下來列人。」
「阿東、阿仁。」
「當時參與行動。」
「忠誠度高，但外部接觸要查。」
阿東阿仁立刻點頭。
「我們沒問題。」
阮梅道：「我要的不是保證。」
「我要你們這段時間見過誰，喝過什麼酒，誰問過巴閉舊事。」
阿東一愣。
阿仁苦笑。
「阮小姐，你現在比差佬還細。」
阮梅認真道：「差佬查你，是想抓你。」
「我查你，是想保公司。」
兩人立刻坐直。
陸景麟看著阮梅，眼裡帶著笑。
她變了。
以前她算帳，是怕虧錢。
現在她算帳，是在護整條線。
這才是財務總監。
阮梅繼續點人。
「高晉。」
高晉抬眼。
「你負責查外部接觸。」
「阿豪。」
她說到這個名字時，陸景麟眼神微動。
「阿豪近期忠誠有變化。」
阮梅一怔。
她知道陸景麟有時候看人很準。
但聽到「忠誠有變化」這種說法，還是覺得有點怪。
吉米仔問：「阿豪有問題？」
陸景麟道：「爛賭。」
「最近可能跟外面的人喝過酒。」
高晉立刻道：「我去帶他。」
陸景麟抬手。
「不急。」
「等他自己露。」
阮梅皺眉。
「這種人最危險。」
「債務壓力大，嘴又松。」
陸景麟點頭。
「所以放進風險帳第一位。」
阮梅寫下：
阿豪：司機，早期接觸三百萬行動經費，爛賭風險，高優先級核查。
吉米仔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
阿豪——灰狗——匿名材料。
陸景麟看著這條線。
「灰狗那邊，高晉查。」
高晉點頭。
「已經讓人去油麻地。」
阮梅抬頭。
「還要準備公開動作。」
吉米仔道：「開記者會？」
阮梅搖頭。
「先不。」
「先整理公開帳。」
「消防基金最穩。」
「鞋廠工資補發也穩。」
「安保合同和培訓收費可以做第二批。」
「巴閉那一層不能主動擺給記者。」
「但要準備給合規程序。」
陸景麟笑道：「思路很清楚。」
阮梅臉微紅。
可這次她沒有低頭。
「這件事不能亂。」
「你現在講帳，別人就從帳上打你。」
「我們要比他們查得更細。」
陸景麟點頭。
「小猶太，今晚這間房歸你。」
阮梅一愣。
陸景麟站起身，走到白板邊，把筆遞給她。
「你坐鎮。」
「誰的帳不清楚，你問誰。」
「誰答不上，你記風險。」
「誰敢糊弄，你告訴高晉。」
高晉淡淡接話。
「我處理。」
阿東阿仁脖子一涼。
吉米仔忍不住笑。
阮梅握著筆，心跳快了一些。
她低頭看著滿桌帳本。
忽然覺得這些紙不再只是數字。
這是麟威的命。
也是陸景麟這條路能不能繼續走下去的底。
她深吸一口氣。
「那就開始。」
「第一項，靚坤三百萬行動經費。」
「誰當時見過箱子？」
高晉開口。
「我。」
阿東道：「我後面見過一部分。」
阿仁點頭。
「我也見過。」
吉米仔道：「我沒見過現金，只見過後續投入。」
阮梅一一記下。
凌晨三點。
白板已經寫滿半面。
凌晨四點。
第一版風險清單成型。
凌晨五點。
高晉的人傳回消息。
灰狗在油麻地麻將館露面。
同時，另一個消息也來了。
阿豪昨晚在旺角一間酒吧，跟兩個陌生人喝酒。
帳單很大。
不是他平時消費得起的數。
阮梅抬頭看陸景麟。
「阿豪。」
陸景麟笑了笑。
「爛賭的人，嘴最便宜。」
高晉站起身。
「我去帶他。」
陸景麟點頭。
「別打壞。」
「他現在是風險樣本。」
高晉道：「明白。」
窗外天色開始發灰。
麟威總部這間臨時帳房，沒有一把刀出鞘。
可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夜，比砍人更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