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爪子踩在干硬的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咔咔」聲。
木排底下的藤蔓早磨斷了。木頭擦著地面,帶起一溜火星子。
顧妄坐在木排最前面。
廢棄化工廠的輪廓在鉛灰色的雲層下顯現出來。
空氣里飄著股刺鼻的硫磺味。
混著生鏽鐵管常年被雨水浸泡的土腥氣,熏得人嗓子眼發乾。
十頭變種灰狼吐著舌頭,白色的霧氣從鼻孔里噴出來。
顧妄吸了吸鼻子,把保溫杯揣回白大褂兜里。
「吁——」他輕輕敲了下黃銅香爐。
狼王前腿打直,後腿一彎。
巨大的身軀在水泥地上犁出幾道白印子,穩穩停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
周圍安靜得透著股詭異。
幾隻烏鴉停在高聳的冷卻塔上,撲騰了兩下翅膀。
唐三炮坐在鐵鍋後面,肥肉顛得酸痛。
他拿袖子抹了把腦門上的油汗。
「大、大夫……這破廠子風水不對啊。我咋覺得後脖頸子直冒涼風呢?」
胖子話音剛落。
四周生鏽的鐵皮牆後頭、廢棄的反應釜頂端、甚至是地下的排污管道里。
「咔嚓!」
「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槍栓拉動聲,像爆豆子一樣響成一片。
幾百道幽綠色的紅外線雷射束,從四面八方射過來。
在灰暗的光線下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十幾道光點晃晃悠悠,直接鎖死了顧妄的眉心和胸口。
陳八荒反應最快。機械右臂的伺服電機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
他單手拎起重型狙擊槍,槍托砸在肩膀上。
老劉單兵避震腿的液壓閥門「呲啦」一聲彈開。
他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擋在木排左側。
孫破天雙腿一蹬,翻身躍上鐵鍋邊緣。
兩把厚背短刃在指尖轉出一團銀光,刃口倒映著周圍密密麻麻的黑影。
兩百多號人。
穿著不同軍區作訓服的特種兵,像潮水一樣從掩體後面湧出來。
一個個餓得眼眶深陷,顴骨突出。
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冒著狼一樣的綠光。
西北刀客李悍站在二樓的生鏽鐵步道上。
他手裡攥著個掉漆的高音大喇叭,按下開關。
刺耳的電流嘯叫聲震得樹上的烏鴉全飛了。
「顧、顧大夫!」李悍嗓子劈了,透著股乾渴的沙啞。
「跑啊!你帶著這群畜生接著跑啊!」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肚子發出一聲長長的轟鳴,借著擴音器傳遍全場。
底下一群兵跟著狂咽口水。
西南軍區的王猛端著步槍,槍口都在上下畫圈。
他餓得雙腿發軟,全靠意志力撐著沒跪下。
「老李,別特麼跟他廢話了!」王猛扯著嗓子乾嚎。
「老子聞見肉香了!那胖子背的鍋里,絕對有蛇骨湯!」
這句話像個火星子,直接扔進了炸藥桶。
兩百多號餓瘋了的兵王,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李悍舉起喇叭,居高臨下地盯著顧妄。
「聽見沒?你今天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這化工廠!」
他用匕首指著底下那群呲牙咧嘴的變種狼。
「把這群狼全宰了,交出物資!那口鍋留下!」
「做夢!」唐三炮一把將大黑鍋抱在懷裡。
兩百斤的肉山擋在最前面,臉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
「這、這是老子一口一口熬出來的湯。你們算哪根蔥,也想吃現成的?」
胖子從後腰抽出一把殺豬刀,刀背在鍋沿上磕出脆響。
「來啊!不怕死的往前湊!胖爺我今天剁了你們包餃子!」
陳八荒冷著臉,鈦合金手指摩挲著扳機。
「大夫,兩百二十三人。三個狙擊點,五個重火力位。」
老陳吐掉嘴裡的草根,聲音帶上了一絲嗜血的沙啞。
「有點棘手。我拼著機械臂報廢,能撕開東邊的缺口。你們掩護胖子先撤。」
老劉甩了甩脖子,骨頭髮出「嘎巴」聲。
「撤個屁。我這避震腿還能炸一次氣浪,夠把二樓那幾個孫子掀翻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風吹過廢棄的排風扇,發出鬼哭一樣的嗚嗚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坐在木排上的白大褂身影。
顧妄沒動靜。
他微微低著頭,從兜里摸出剛才在空投箱裡順來的一把紅色信號槍。
手指在光滑的塑料槍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悍看他不說話,心裡有點發毛。
這活閻王的邪門手段,這兩天他們可是領教透了。
「顧妄!別搞小動作!」李悍握緊喇叭,手心出了一層油汗。
「你真以為你那幾根毒針,能放倒我們兩百號人?開槍啊!」
王猛在底下跟著起鬨,唾沫星子亂飛。
「兄弟們,他們就五個人!耗也耗死他們了!」
「搶下那口鍋,我給大夥分湯喝!」
人群開始蠢蠢欲動,包圍圈一點點縮小。
就在這劍拔弩張、隨時要見血的當口。
顧妄嘆了口氣。
白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冷風裡散開。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擺沾著點乾涸的泥點子。
「老陳,把槍放下。」顧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慵懶。
陳八荒愣住了,齒輪轉動的聲音猛地卡殼。
「你、你說啥?」
顧妄沒搭理他。
當著兩百多號精銳的面,顧妄手腕一揚。
「噹啷。」
那把鮮紅色的信號槍直接被他扔在水泥地上。
滑出去兩米遠,撞在一塊生鏽的鐵片上停住。
緊接著,他舉起雙手,掌心向外。
手背上的青筋在陰沉的光線下清晰可見。
「別激動,各位長官。」顧妄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
「我們不打了。」
唐三炮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殺豬刀哐當砸在腳面上,他趕緊縮腳。
「大、大夫?你燒糊塗了?咱投降?!」
胖子急得直跺腳,指著對面那群餓狼一樣的人。
「他們會把咱們底褲都扒乾淨的啊!」
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停了。
二樓步道上的李悍,喇叭舉在嘴邊,忘了按開關。
嘴巴張得老大,能塞進去個鴨蛋。
王猛端著槍的手僵在半空,揉了揉眼皮。
這就認慫了?
那個一針扎癱京城王牌、一把火炸了補給箱、一眼瞪退狼王的活閻王,把槍扔了?
沒人敢相信。
李悍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狐疑地盯著顧妄的袖口。
「你……你小子又憋著什麼壞水?少給我唱空城計!」
顧妄無辜地聳了聳肩膀。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白大褂的扣子,把衣襟敞開。示意裡面沒藏暗器。
「李隊長,瞧你這話說的。」
顧妄攤開雙手,語氣誠懇得讓人牙酸。
「我們就是幾個殘疾人外加一個廚子,醫療箱裡的麻醉針早打光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信號槍。
「敵眾我寡,負隅頑抗是不明智的。」
顧妄往前走了一步,把擋在前面的陳八荒撥開。
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充滿戒備和不可思議的眼睛。
「別開槍,我們醫療箱裡沒子彈了,我們投降。那鍋湯,歸你們了。」
這回連王猛都迷糊了。
他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警惕地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真……真給咱們了?」
顧妄點點頭,嘆了口氣。
「給。不過大夫得提醒你們一句,喝的時候慢點,小心燙嘴。」
顧妄眼底閃過一抹誰也沒察覺到的戲謔,幽幽地補了一句。
「畢竟……那湯底料,加了點特別養胃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