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毒辣,烤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層白花花的虛影。
顧妄收回按在鐵皮桌上的左手。
空氣里那股子凍穿骨髓的寒意瞬間散開。海風重新灌進鐵柵欄,帶著股海藻發酵的腥鹹味。
蘇清冷大口抽著氣,肺葉劇烈擴張。
她那緊繃的常服領口濕了一大片。汗水順著脖頸流進鎖骨溝壑。
僵硬的手指從生鏽的欄杆上鬆開,手心留下一道道粗糙的紅印。
雷萬鈞單手撐地,膝蓋上的血混著路面的灰土,糊成一團黑泥。
他咬著後槽牙,發出「嘶」的吸氣聲,硬生生把自己撐站起來。腿肚子還在不受控制地打晃。
林震天夾著黑色公文包,從顧妄身後繞出來。
老頭踩中一灘沒幹的泥水,鋥亮的皮鞋面上濺了幾滴黑點。
「都……咳咳!都別杵在這當木樁子了。」
林司令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要命的死寂。他用鞋尖踢開一顆礙事的螺母。
伸手進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份用紅蠟封口的絕密檔案。
「雷萬鈞,你少給老子犯渾。顧妄這尊大佛,你那小破廟供不起。」
林震天摳開蠟封,紅色的碎屑掉在軍靴邊緣。
「最高司令部加急絕密。」他展開紙頁,紙張在風裡抖動出「嘩啦」的聲響。
「即日起,幽靈基地剝離東南軍區常規序列。」
老頭念到這,抬頭瞥了顧妄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肉痛,又帶著點縱容。
「升格為,直屬最高司令部獨立防務與醫療特遣機構。」
這幾個字砸向地面。
門外那一票精銳特種兵連呼吸都放緩了。
林震天沒停,繼續往下念。
「基地人事任命、後勤物資、戰術部署……全權交由顧妄同志自行裁定。擁有絕對自治權。」
雷萬鈞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嘴唇乾裂的死皮滲出一顆血珠。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徹底沒戲了。
直屬最高司令部,還擁有自治權。這他娘的就相當於手裡握著尚方寶劍的私人軍閥。
哪輪得到他一個軍區教官來搶人。
蘇清冷那雙桃花眼瞬間亮了起來,呼吸變亂。
「顧、顧大夫……」她上前小半步,軍靴踩到一塊碎玻璃,「咔」地一響。
「那我們火鳳凰的轉隸報告……」
顧妄揉著太陽穴,指骨泛著青白。
腦仁被這幫人吵得一蹦一蹦地疼。
他視線掃過外頭那群女兵。
葉寸心背著沉重的狙擊槍,脖子伸得老長,像只等投餵的鴨子。嘴角那塊泥巴殼還沒擦乾淨。
「蘇隊長留下。」顧妄嘆了口氣,吐出肺里的濁氣。
「帶上那個拿狙擊槍的丫頭,再挑五個手腳麻利、槍法準的。多了不收。」
蘇清冷死死掐著自己的虎口,借著疼勁兒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她猛點頭,連聲音都透著股雀躍,「是!我馬上、馬上挑人,半小時內報到!」
雷萬鈞急眼了。顧不上膝蓋淌血,往前跨了一大步。
「長官!憑啥收女兵不收我們黑虎!我們這幫老爺們幹活更……」
「你們吃得太多。」顧妄打斷他。
從兜里摸出保溫杯。漏水的縫隙沾了他一手黏糊糊的紅棗渣。
顧妄嫌棄地甩了甩手腕。
「大夫我這小本買賣,養不起一頓能造半扇豬的飯桶。」
他把保溫杯磕在鐵桌子上,「雷教官,帶你的人回吧。別堵著我的門,妨礙通風。」
雷萬鈞憋得臉紅脖子粗。像個漏氣的皮球,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只能憤憤地敬了個軍禮,一瘸一拐帶著男兵們上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灰溜溜地走了。
大門外頓時空曠不少。
高建國單腿蹦躂過來。腳心沾了一層碎砂石,硌得他倒吸涼氣。
「司令,顧、顧長官……」老高愁眉苦臉,抓著頭皮。
「咱後山那破營房早塌了。女兵一來,連個帶門閂的澡堂子都沒有。總不能讓姑娘們去河裡洗吧?」
唐三炮在後頭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沒消化完的黃瓜味飄過來。
「就是啊大夫。我那露天廚房連著豬圈,下大雨的時候,泥水直往鍋里倒灌。這日子沒法過了。」
陳八荒冷哼一聲,鈦合金手指捏得咔吧作響。
「你抱怨個球。昨晚誰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差點把機械臂卸下來砸你頭上。」
林震天沒好氣地瞪了老高一眼。
從公文包夾層里扯出一卷泛黃的工程圖紙。「啪」地拍在鐵皮登記桌上。
圖紙邊緣卷了邊。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樟腦丸霉味。
「早就給你們這幫兔崽子備好了,就等這份調令下來。」
老頭指頭點著圖紙上一個標紅的巨大圓圈。
「東海岸線外,十公里。廢棄的七號海岸要塞。」
林震天咧開嘴,露出一顆鑲金的後槽牙。
「當年防海盜修的。帶兩公里防波堤,底下掏空建的堡壘,外頭還有個鏽穿的直升機坪。」
他拍了拍圖紙,揚起一陣細小的灰塵。
「歸你了,小顧。帶著你這套班底,去那邊折騰吧。天高皇帝遠,隨便你怎麼建。」
顧妄眼皮微抬。
把滑絲的保溫杯推到一邊。
指尖抹平圖紙的褶皺,視線順著複雜的等高線遊走。
靠海,隱蔽,結構堅固,擁有天然防線。
這完全就是為了他腦海里那個「私人防務集團」量身定做的初級大本營。
買海島前的過渡期,這地方簡直絕佳。
顧妄嘴角一點點挑起。扯出一個帶著幾分痞氣的弧度。
「胖子。」
唐三炮趕緊湊過來,肚子上的肥肉撞在桌沿上。
「哎,大夫,您吩咐。要加餐啊?」
顧妄手裡的解剖刀滑入掌心。刀尖敲了敲桌子上的圖紙,發出「篤篤」脆響。
「叫上老陳他們。把鍋碗瓢盆和那些破爛全打包好。」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海平面上翻滾的灰白雲層。
「告訴弟兄們,咱們,去蓋新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