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葭萌關。
關羽率五百精騎北上陰平古道接應馬超,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
劉備每日天不亮便登上關樓,眺望北方群山,盼著那面「關」字大旗從山口出現的那一刻。
他甚至幻想過那個畫面,關羽策馬當先,身後跟著銀甲閃耀的西涼鐵騎,以及那個被天下人傳為「神勇不下呂布」的錦馬超。
屆時,他劉備便如虎添翼,雄踞葭萌關,進可席捲益州,退可據險自守。
林辰又如何?
曹操又如何?
有了馬超的西涼鐵騎,他便有了和天下諸侯掰手腕的底氣!
第十日黃昏。
關樓下傳來馬蹄聲。
劉備從半夢半醒中驚坐起來,撲到城垛邊往下看。
是關羽。
但只有關羽。
五百精騎出去了五百,回來了五百。
一個多餘的人影都沒有。
劉備的心往下一沉。
關羽策馬入關,翻身下馬。
他的丹鳳眼中滿是疲憊與憋悶,按著青龍刀大步走上關樓。
「大哥。」
關羽的聲音低沉。
「我在陰平古道等了七日,未見馬超蹤影。」
「第八日,遇到幾名從漢中逃來的潰兵。」
「他們說,馬超已在數日前被林辰的鐵浮屠從曹軍包圍圈中救出,現已抵達漢中南鄭,當眾效忠了林辰。」
關羽說完這番話,垂下了眼帘。
關樓上,風聲呼嘯。
劉備的身體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天空、群山、旗幟,在他的視野中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失去了軸心的陀螺。
又被截胡了。
又是林辰。
諸葛亮是林辰的。
趙雲是林辰的。
徐庶是林辰的。
黃忠是林辰的。
龐統是林辰的。
現在,連馬超,也成了林辰的。
他引以為傲的漢室宗親名頭,他費盡心機編織的仁義面具,他孤注一擲的最後賭注,通通一文不值。
上天似乎在刻意嘲弄他,把所有本該屬於他的英才奇士,一個不剩地塞進了那個從隆中廢墟里爬出來的平民手中。
「林辰……」
劉備嘴角溢出一絲鮮紅,但他沒有低頭擦拭。
他的眼睛直望北方,瞳孔中倒映著夕陽殘紅,如同兩團燃燒的血火。
「我乃堂堂漢室宗親!天命所在!」
「你一個隆中白丁,憑什麼把我的天命搶得乾乾淨淨!」
「你奪了我的臥龍,奪了我的子龍,奪了我的元直、漢升、士元……」
「如今連馬超都被你截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如同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噗!」
一口黑血從喉間噴涌而出,濺在灰冷的城磚上,觸目驚心。
劉備的身體向後軟倒,關羽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攬住。
「大哥!」
張飛從關樓下方連滾帶爬地衝上來,蛇矛拖在石階上發出刺耳摩擦聲。
「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劉備癱在關羽懷中,嘴角的黑血糊了半邊臉。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渙散,嘴唇還在蠕動。
「不能等了……不能再等了……」
他的聲音細如遊絲。
「再等下去……什麼都沒了……」
關羽心中如同刀絞,嘶聲道:「大哥,你先休息!身體要緊!」
劉備攥住關羽的衣袖,指甲嵌入布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中,絕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癲狂的孤注一擲。
「二弟,召法正。」
「益州,不能再拖了。」
「現在就動手。」
關羽的身體一僵。
他明白大哥的意思。
對劉璋,撕破臉。
當夜,法正被秘密召入帥帳。
他看著榻上臉色蠟黃、嘴角猶帶血跡的劉備,沒有半點同情,只有冰冷的功利算計。
「皇叔終於想通了。」
法正的聲音很輕。
「劉璋那批連弩,屬下已暗中查明,有致命缺陷。」
「滿弦連發超過十次,內部暗藏的火藥機括便會觸發,導致連弩炸膛變形。」
「這是林辰埋下的暗手。」
劉備勉強支起身子,目光灼灼。
法正從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計劃,展開在榻前。
「屬下已暗中聯絡了劉璋麾下的吳懿、李嚴等將領。一旦動手,他們會在成都配合。」
「至於劉璋那批引以為傲的連弩親衛營……」
法正嘴角泛起一絲陰鷙冷笑。
「皇叔只需在進攻那日,逼他們連續射擊。」
「十輪之後,機括觸發,親衛營自行崩潰。」
半月後,益州風雲突變。
劉備撕毀了與劉璋的合作協定,率軍從葭萌關揮師南下。
關羽領前鋒,張飛為側翼,一路勢如破竹。
劉璋慌忙調集大軍在綿竹一線設防,並將那支裝備了林辰精鋼連弩的親衛營推到最前線。
戰鬥打響。
劉璋的連弩親衛營初時發揮驚人,弩矢如雨般射向劉備軍陣,壓得前鋒抬不起頭。
然而,僅僅連續射了八輪。
「轟!」
「咔嚓!」
此起彼伏的沉悶爆裂與金屬斷裂聲在連弩陣中響起。
火藥爆裂、弓臂折斷、彈簧崩飛。
數百名親衛連弩手的武器幾乎在同一時間炸膛報廢,碎裂的金屬零件如暗器般飛濺而出,不少弩手的手指被機括削斷,鮮血淋漓。
陣型崩潰。
劉璋在後方看著這一幕,面如死灰,癱倒在馬車上。
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連弩,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劉備趁勢猛攻,配合吳懿、李嚴在成都的內應,一路打到成都城下。
劉璋獨守孤城三日,最終出城請降。
劉備入主益州,自領益州牧。
但他還沒來得及在州牧的寶座上坐熱。
一名渾身冷汗的斥候奔入大殿。
「報!林辰親率十萬大軍,攜無數火炮火槍,已從漢中南下!」
「前鋒鐵浮屠與西涼鐵騎已過米倉道!」
「兵鋒直指劍閣!」
劉備從椅子上彈起來,面色慘白。
劍閣。
那是益州最後的北大門。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而劍閣便是這條天路上最險峻的關隘。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如果劍閣失守,從劍閣到成都之間,便是一馬平川。
「二弟!翼德!」
劉備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
「立刻率剛收編的益州重甲步兵,火速前往劍閣!死守!」
「拼了命也要守住!」
「林辰的火器再猛,蜀道窄得連馬車都過不去,大炮絕對拖不上山!」
「天險!天險就是我們最後的屏障!」
關羽和張飛對視一眼。
關羽按著那柄豁口猶在的青龍刀,沉聲道:「大哥放心。劍閣乃天下第一雄關,只要據險而守,林辰的鐵騎沖不上來,火槍打不到。」
張飛瓮聲瓮氣地接口:「老子這回哪都不去,就蹲在劍閣上面!他林辰要是能飛上來,老子就認栽!」
劉備重重點頭。
「去!馬上就去!半日之內出發!兵貴神速!」
關羽和張飛領命,大步出殿。
益州全境的精銳部隊在短短三日內被緊急調往北方。
兩萬益州重甲降軍,五千弓弩手,加上關羽和張飛兩員超一流武將。
這是劉備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他把它們堆在了劍閣那道一線天的險峻關口上,如同賭徒將所有籌碼一次性推上賭桌。
賭注是益州。
賭的是命。
劉備站在成都州牧府的露台上,望著北方的天空。
夕陽如血,將群山的輪廓染成暗紅。
那片暗紅之下,林辰的十萬大軍正在蜀道上蜿蜒前行。
沉重的火炮輪轂碾碎山石,發出的轟鳴穿透群山,如同追命的喪鐘。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