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號浮出水面時，江夏內港的工匠齊齊停下鑿錘。
漆黑艦身壓著江面，百丈鋼甲一直延伸進夜色深處。
艦首鋒利厚重，水線以下包覆撞角。
兩座旋轉炮塔座落於甲板，炮口斜指前方。
煙囪立於艦體中段，濃煙直衝夜空。
鍋爐艙內，爐門次第大開。
煤炭鏟入爐膛，火光映亮輪機兵淌汗的面頰。
活塞往復，傳動軸帶起螺旋槳，將江水攪出巨大漩渦。
林辰登上艦橋。
趙雲隨行在側，視線滑過均質鋼甲與旋轉炮塔，握著龍膽槍的五指收緊。
黃忠率一千火槍營精銳登艦，沿甲板與艙室通道列陣。
這群用慣了後膛槍的老兵，仰頭看著高聳的鋼鐵艦橋，喉嚨發緊。
黃忠伸手覆上舷側，掌心貼著冷硬的鋼板。
「主公，江東那些木船撞上來，怕是連塊囫圇木板都剩不下。」
林辰立於艦橋前窗，面無表情。
「今日不等他們撞。碾過去。」
艦長秦海原為荊州造船廠總匠，赤壁後調入蒸汽船塢。
他研讀操典帶人演練三日，此刻跨步上前抱拳。
「楚王，鍋爐壓力已達標，輪機艙待命。」
林辰抬手。
「開閘。」
號令傳下。
內港巨型水閘開始上升。
鐵鏈拉扯閘門，閘板脫離水面。
外江江水湧入閘口，撞上鎮遠號艦首，激起丈高白浪。
江夏外圍水域。
呂蒙披甲立於旗艦甲板，徹夜未眠。
正前方橫亘著三道防線。
江底，密布精鐵暗樁，專刺船底木板。
江面，三十艘填滿石塊的舊樓船以鐵索相連，吃水極深。
後方岸灘，百餘架重型投石車拉滿弓弦，巨石、火油罐與床弩箭矢堆積如山。
這是江東水軍能拿出的全部封江底牌。
副將眺望內港方向。
「都督，林辰若龜縮不出，是否強攻？」
呂蒙搖頭。
「內港高牆架滿火炮，硬闖就是送死。我們只需封死航道，等江東主力壓境，再等曹軍逼近宛城。」
副將追問：「曹操真會盡全力？」
呂蒙目光沉凝。
「曹操若留手，林辰北伐第一個砍的便是許都。他比江東更輸不起。」
江面忽傳長鳴。
沉悶的汽笛聲破開夜風，蓋過江水拍岸的雜音。
呂蒙抬頭。
前方水波劇烈翻滾，白沫連成一線。
內港方向，濃烈黑煙沖天而起。
緊接著，漆黑的鋼鐵艦首撞開水閘，探入外江。
副將嘴唇翕動，臉側血色盡褪。
「那是什麼船？」
呂蒙未作聲。
他盯著那艘巨艦，腮幫肌肉繃起硬塊。
蒸汽明輪船他見過，尚有木質甲板與外露明輪。
可眼前這尊龐然大物無帆無槳，通體皆由鋼鐵澆築，沉重的艦身硬生生將江水向兩側擠開。
旗艦後方，一艘懸掛病旗的樓船破浪而來。
周瑜披著厚重氅衣，由親兵攙扶登上船頭。
聽聞江夏外港大火，他強撐病體趕赴前線，定要親眼看著林辰水軍受挫。
此前查驗防線，周瑜尚且點頭。
「暗樁破底，鐵索纏輪，投石壓艙。即使是蒸汽明輪船，也插翅難飛。」
話音未落，內港的汽笛聲便震碎了江風。
此刻，周瑜看著駛出水閘的鐵甲艦，五指扣住船欄。
魯肅上前攙扶。
「公瑾。」
周瑜未轉頭，視線鎖在鎮遠號上。
「那不是明輪船。」
魯肅喉嚨發澀。
周瑜胸腔劇烈起伏，嗓音干啞。
「呂蒙的三道防線，防的是木板與明輪。林辰開出來的，是一座會走的鐵城。」
周瑜望著那通體漆黑的怪物，高武謀士的直覺在腦海中不斷預警。
沒有陣法波動，沒有氣血外放，只有純粹的、跨越時代的工業暴力。
他引以為傲的火攻奇謀，在這尊沒有生命的鋼鐵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江東水軍百年的底蘊，只怕今夜就要葬送在這片江面上。
江面之上，鎮遠號全艦駛出。
濃煙自煙囪噴涌，艦首壓開水浪，直指呂蒙的第一道防線。
呂蒙拔出環首刀，刀尖前指。
「放箭！床弩齊射！投石準備！」
江東前軍得令。
弓弩手鬆開弓弦，密集火箭如飛蝗般撲向鎮遠號。
床弩震顫，粗大弩箭拖著鐵鉤激射而出。
岸灘投石車臂杆下壓，百斤巨石拔地而起，火油罐在半空劃出交錯的拋物線。
黃忠立於鎮遠號前甲板，看著漫天砸落的箭石，扯動嘴角。
「陣仗倒是不小。」
身側一名火槍兵下意識伏低身軀。
黃忠拍上他的後背甲。
「趴什麼？這船比你命硬。」
火箭率先墜落。
精鐵箭頭撞上均質鋼甲，迸開簇簇火星，箭杆當即折斷落江。
床弩重箭砸中艦首斜甲，鐵鉤打滑彈開，連一道白印都未能留下。
百斤巨石狠狠砸上側舷，沉悶撞擊聲迴蕩江面。
鋼甲紋絲未動，巨石反被震碎成數塊，滾落水中。
火油罐砸碎在炮塔邊緣，火焰順著甲板鋪開。
損管兵提著沙桶上前，幾鏟黃沙便將火勢盡數蓋滅。
鎮遠號未見減速，反倒借著水勢進一步提速。
輪機艙內，秦海盯著壓力表，汗水淌過下頜。
「鍋爐壓力穩定，主軸轉速上升！保持航向，正前方，暗樁區！」
艦橋內，趙雲看著水面下若隱若現的黑影。
「主公，是否規避？」
林辰雙手搭在欄杆上，目光平視前方。
「不避。」
秦海接令，揮下令旗。
「正面壓過去！」
鎮遠號艦首直直撞入暗樁區。
水下爆出密集的斷裂聲。
精鐵暗樁刺上艦底裝甲，樁頭盡數彎折，粗壯的樁身齊根崩斷。
江面翻湧起成串渾濁氣泡，龐大的船身僅傳來幾下微弱震顫。
呂蒙眼底映著那艘毫髮無損的巨艦，後槽牙咬出細微的錯位聲。
耗費三日布下的第一道防線，竟連對方的航速都未能拖慢半點。
副將喉嚨發緊。
「都督，暗樁斷了！」
呂蒙未理會，握刀的手指勒出青筋，指向第二道防線。
「鐵索連舟頂上！火船撞過去！」
將令傳出，鐵索連環戰船前排水卒拼死划槳。
三十艘舊樓船橫亘江面，粗大鐵索繃得筆直，橫擋在鎮遠號前方。
船艙火油點燃，水卒紛紛跳入小艇撤離。
這本就是用作堵江的死陣。
周瑜立在後方旗艦，手掌按得船欄木紋嘎吱作響。
他強催精神力，無形波紋順著江面撞向那鋼鐵巨獸。
往日能探清敵軍虛實的法門，撞上均質鋼甲後當即潰散，探不到半點陣法波動。
若是木質明輪船，鐵索纏輪、火船焚燒必能將其截停。
可鎮遠號全無外露明輪，動力皆藏在鋼鐵腹部。
周瑜喉間湧起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下，袖中五指掐破掌心。
魯肅低聲問：「公瑾，可還有破局之法？」
周瑜嘴唇乾裂，未發一言。
視線盡頭，那艘鐵甲艦已挾著萬鈞之勢撞了上去。
鎮遠號攜著巨浪前沖。
艦首轟然撞上第一艘火船。
木質船身當場塌陷，主龍骨攔腰折斷，甲板向兩側碎裂掀飛。
相連的鐵索繃至極限，爆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第二艘、第三艘樓船被硬生生拖偏。
烈焰順風卷上鎮遠號艦首，卻只能在漆黑鋼甲上留下幾道煙痕。
黃忠抬起右手。
甲板兩側火槍營舉槍，瞄準火船上企圖靠近的江東死士。
「開火。」
排槍聲響徹江面。
抱著火油罐的死士接連中彈，栽落江水。
鎮遠號去勢不減。
粗大鐵索在艦首下方被強行拉扯，「噹啷」幾聲先後崩斷。
斷裂的鐵鏈如長鞭抽回，直接砸翻兩艘逃生小艇。
呂蒙看著第二道防線被鋼鐵艦首粗暴撕裂，胸膛劇烈起伏。
他終於認清，這根本不是什麼戰船，而是林辰從另一個時代拖來的鋼鐵怪物。
岸上投石車陣進入最佳射程。
東吳軍官揮旗嘶吼。
「全陣，放！」
百餘架重型投石車齊齊拋射。
漫天巨石與火油罐遮蔽江空，朝鎮遠號狠狠砸落。
艦橋內，秦海眼皮重重跳動。
下一刻，密集撞擊聲蓋過江浪。
巨石砸中炮塔，化作碎石崩飛；
砸中甲板，震成齏粉；
砸中側舷，直接滾落江心。
火油罐碎裂，火焰貼著冷硬鋼甲亂竄，轉瞬便被損管兵用沙土蓋滅。
呂蒙引以為傲的三道防線，未能在鎮遠號身上留下哪怕一道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