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許都上空的雲層壓住月光。
城內巡夜的火把被夜霧吞沒大半,零散光點沿著街巷游移。
十艘熱氣球借著西南夜風越過城外溝壑。
球囊外層裹著浸濕的黑布,吊籃金屬件皆以麻布纏緊,夜空唯余呼嘯風聲。
趙雲立於頭號吊籃,腰間短火槍壓在甲帶下方,龍膽槍拆成兩截固定於籃壁。
十八名燕雲騎分散在其餘吊籃。
宛城北郊,龐統立於風盤前。
懸絲朝東北方繃直,銅針定在盤沿。
這股風,足以將人送進許都皇宮腹地。
許都南城守卒盯著城牆與主街,屋頂弩手朝宛城方向引弓,無人抬頭防備夜空。
皇城朱雀門外堆著新砍鹿角,門後排開床弩車。
曹操將八萬兵馬塞進內外兩城,通往寢宮的甬道增設了三道崗哨。
這些布置能攔騎軍,能擋火槍營,也能拖住推炮工兵,卻攔不住夜風托起的十道黑影。
熱氣球掠過南城屋脊。
趙雲手掌扣住吊籃木沿,視線越過層疊宮闕,落向皇宮西北角那片燈火稀疏的庭院。
那是漢獻帝安置的寢宮。
曹操將禁軍主力壓在外街與四門,僅留兩百精銳守住院牆與殿門。
依曹操判斷,楚軍若要搶人,必從城外強攻,再以火炮轟開宮門。
中原兵法中,無人敢將兵馬送上無路可退的夜空。
第一艘熱氣球降至宮牆上方。
工兵拋下系留繩,繩端鐵鉤咬住廢置角樓樑柱。
兩名燕雲騎先後滑下,伏入暗處。
第二艘熱氣球繞至庭院上空。
吊籃工兵將配重桶拋入偏殿屋後,球囊下壓,距青磚地面僅餘十丈。
趙雲攥緊滑降繩,腳下踏空。
黑甲順著繩索急墜,靴底觸地,順勢翻身半跪,短火槍直指廊下。
十八道身影依次落入庭院,散布於假山、廊柱與花圃旁。
精鋼連弩業已上弦,鋒簇在霧氣中對準各處崗哨。
夜風灌入西廊,曹軍什長縮起脖頸。
剛欲轉頭,三支弩矢釘入其咽喉與胸甲縫隙,屍身擦著廊柱癱軟倒地。
東側兩名禁軍提刀奔出門洞。
燕雲騎扣發連弩,精鋼矢穿透短甲,兩人迎面撲倒在石階前。
庭院殺戮壓在十幾個呼吸內終結。
二百禁軍未及列隊,便在廊道、門洞與樹影下斷了生息。
趙雲抽出龍膽槍,槍桿重新扣合。
甲靴跨過倒伏的禁軍,直逼寢宮正門。
身後八名燕雲騎持弩斷後。
漢獻帝端坐案前,案面擺著空白詔書與一方金印。
內侍立於側後方,垂首噤聲。
劉協眼底熬出紅血絲。
宛城敗報傳入宮中,曹操加派禁軍送來詔書,要他明日繼續以天子名義召集勤王兵馬。
指腹反覆摩挲詔書邊緣。
若楚軍攻破許都,這重皇帝身份,興許能換一條活路。
殿門被趙雲一腳踹開,厚重門板撞上兩側牆壁。
案前兩名內侍雙腿發軟癱坐在地,燈盞滾進帷幔下方。
劉協撐案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角,指節用力壓住木案邊緣:「來者何人,敢夜闖天子寢宮!」
趙雲提槍邁入殿內,甲靴踏碎散落的竹簡,槍尖隨意挑開那捲空白詔書:「楚王麾下趙雲,奉命帶你出宮。」
劉協視線掃過趙雲胸前的楚軍甲牌,越過殿門,落在庭院倒伏的禁軍屍骸上。
喉結艱難滾動,手掌發顫,將金印推至案前。
「朕可封楚王為大將軍,領天下兵馬……令他退兵。朕還可赦免爾等今夜冒犯之罪。」
趙雲眼皮未抬,視線越過金印,龍膽槍掛回腰間。
大步邁至案前,鐵臂探出,將劉協攔腰扛上肩頭,轉身朝殿外走去。
劉協冠冕歪折,十指摳緊趙雲後背甲片,胃部被堅硬的肩甲頂得生疼。
「放肆!朕是大漢天子,爾等安敢如此!」
趙雲穿過庭院,仰頭注視懸在夜霧裡的吊籃:「主公未令末將議禮,今夜只帶你走。」
兩艘低空熱氣球拋下粗繩。
工兵將繩索套入劉協腰間,在趙雲胸前扣緊精鋼鎖環。
燕雲騎分作兩隊,朝宮門外壓去。
宮門絞盤旁,裝死的曹軍校尉睜開眼,推開身側同袍屍身。
借著庭院火盆餘光,看清空中懸停的龐大球囊,嘴唇哆嗦著無法合攏。
校尉不敢提刀上前,轉身抓起牆邊銅鑼,雙手握緊鑼槌,重重砸落。
急促鑼聲劃破皇宮夜色。
西北角庭院火盆被風扯得搖晃,外街巡邏禁軍紛紛回頭,號角聲接連在宮牆內外吹響。
許都皇宮燈火連片亮起。
成隊甲士提著長矛奔向寢宮,床弩被推上屋脊,弓弩手朝夜空拉滿弓弦,甲靴踩踏青磚的悶響傳遍皇城。
禁軍中樞。
曹操正查閱城防圖,鑼聲傳入廳內。
他手裡的硃筆頓在皇宮西北角,墨滴砸落紙面,暈開一團黑跡。
親兵沖入廳內,甲葉沾著夜露,連滾帶爬跪倒:「丞相!寢宮方向有妖物懸空,趙雲帶人從天上落下,陛下……陛下被他們帶出寢宮了!」
曹操呼吸停滯,眼角肌肉連連抽動。
手掌發力掀翻案幾,地圖、令牌與燈盞砸落滿地。
他大步跨出門檻,仰頭望去。
濃霧深處,巨大的黑色球囊正拔高攀升。
多年來握在掌中的天子,竟被人從皇宮屋頂直接拔走。
地上的八萬兵馬、三道街壘與兩重宮牆,盡數淪為擺設。
曹操五指扣進門框木紋,指骨凸出。
倉啷一聲抽出佩劍,劍尖直指夜空,額頭青筋直冒:「放箭!床弩全開!燒掉寢宮也要把人留下!」
「傳令各營!今夜許都沒有天子,只有楚軍劫宮的逆賊!誰敢讓他們飛出皇城,滿門皆斬!」
屋脊上的床弩接連擊發,粗重弩箭帶著風聲鑽入夜空,卻在觸及球囊底端前力竭墜落,砸碎大片琉璃瓦。
熱氣球越升越高,將舊日兵器的射界拋在下方。
狂風倒灌進龍袍寬大的袖口,劉協被粗繩勒得肋骨生疼。
他懸在半空,腳下是兵荒馬亂的許都皇城,火把如蟻群般朝寢宮涌去。
十指摳緊趙雲的甲片,指甲崩裂滲血,耳畔僅剩呼嘯風聲與下方追兵的怒喝。
幾日前,他還端坐大殿,聽著曹操信誓旦旦陳詞「大漢尚在」。
他以為手裡的玉璽與名分,是天下諸侯垂涎的護身符。
可方才,那個叫趙雲的武將,看那方金印的眼神,與看一塊墊腳的破石頭無異。
林辰連面都未露,僅憑几尊懸空的造物,便將他連同漢室最後一塊遮羞布,硬生生從深宮拔出。
劉協低頭望向逐漸縮小的皇宮,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他總算認清,在那個能造出火炮與鐵車的楚王眼裡,他絕非什麼天子。
不過是個隨時能被吊在天上、隨時能被丟棄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