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深山連綿數十里,山中竹林密布,晨霧貼著谷底緩慢流動。
魏家莊園藏在兩座山嶺之間,外牆由青石砌成,高近兩丈,牆頂還架著弩機和滾木。
莊園外挖有壕溝,正門前只有一條石橋通行。
魏嚴站在城樓上,手裡握著望遠鏡,臉色陰沉。
陸鋒帶走三百死士已經兩日,襄陽方向沒有傳回任何消息。
他派去接應的兩名斥候也失了蹤。
這種安靜讓魏嚴心中發緊。
魏家一名管事快步登上城樓,額頭全是汗。
「家主,山外村子來了消息,說江面上有大華蒸汽江輪經過,船上全是兵。」
魏嚴手中的望遠鏡停在半空。
「多少船。」
管事咽了口唾沫。
「聽說有四十多艘,船上還拖著很多鐵管子。」
魏嚴臉色發白,腳下後退半步。
他知道那些鐵管子是什麼。
江南世家曾在赤壁、建業和鄴城聽過大華火炮的威名。
那不是攻城器械,那是能把城牆和人一起送上天的兇器。
「關閉莊門。」
「把糧倉、帳冊和金銀全搬入地下庫房。」
「命所有私兵上牆,誰敢逃跑,斬。」
魏嚴下令時,聲音已經有些發乾。
他沒有選擇投降。
魏氏地下密室里藏著數萬卷田契,記著魏家侵吞百姓土地的證據,也藏著與各地舊族往來的書信。
這些東西一旦落入錦衣衛手中,魏家不只是失勢,而是會被連根拔起。
他只能賭。
賭大華軍進不了深山,賭林辰捨不得為了一個莊園耗費太多炮彈。
莊園地牢內,二十多名被魏家抓來的農戶被鎖在木欄後。
他們多是附近村裡的佃戶,因為拒絕交回新分的田地,被魏家私兵夜裡抓走。
魏嚴想拿這些人當人質。
他知道大華如今宣揚什麼民法、田法和公立學堂。
他覺得林辰既然要收買民心,就不敢不顧這些人的死活。
可他沒有明白,林辰不會因為人質停下炮火。
大華軍會先用炮彈拆掉關押人質的牆,再用火槍營進去救人。
第二日拂曉,魏家莊園外的山道上響起蒸汽卡車的轟鳴。
幾十輛軍車從江邊臨時碼頭駛入山口,車輪壓碎石塊,拖出長長的塵土。
徐庶站在車隊前方,身後是兩千名火槍營精銳和五百名錦衣衛。
八十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被工兵卸下車廂,一字排開在莊園外的開闊地帶。
炮兵們將底座釘入泥土,校準仰角,炮口對準魏家莊園的高牆和箭樓。
莊園城樓上的魏家私兵看到這一幕,臉色接連變了。
他們本以為大華軍會架雲梯、撞城門,沒想到對方連靠近都沒有,便開始擺弄那些短粗鐵管。
徐庶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魏嚴。
魏嚴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視線隔著數百步山谷相撞。
徐庶舉起擴音銅筒。
「魏嚴,打開莊門,交出私兵、田契、帳冊與金庫鑰匙。」
「念在莊內百姓的份上,陛下可以讓你少受些罪。」
魏嚴臉色鐵青,站在城牆上大聲回應。
「徐庶,你不過是林辰腳下一條狗,也配審我魏氏家主。」
「我魏家立足會稽數百年,朝廷換了多少皇帝,誰能動得了魏家。」
「林辰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也配讓我魏氏低頭認罪!做夢!」
徐庶聽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收起擴音銅筒,右手平舉。
「炮兵,第一輪。」
炮手們同時取出高爆榴彈,炮彈尾翼划過炮口,接連滑入炮管深處。
魏嚴看著八十名炮手的動作,眼皮直跳。
「放!」
八十聲悶響從山谷中傳開。
榴彈拖著弧線飛過壕溝和高牆,從莊園上空砸落。
第一枚炮彈落在正門箭樓上。
爆裂的火焰掀開屋頂,木屑、碎石與守衛屍體一同飛上半空。
第二枚炮彈砸中西側牆角。
厚重青石牆被從內部轟開,碎石朝兩側迸射,十多名私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第三枚炮彈落進莊園演武場。
那裡聚集著百餘名準備衝鋒的魏家私兵,爆炸後的鋼珠橫掃整片空地。
皮甲、藤盾和氣血護體都沒能擋住鋼珠。
有人被衝擊波掀翻,有人倒在地上捂著傷口哀嚎,還有人丟下兵器鑽入廊道。
八十枚炮彈全部落下時,魏家莊園的南牆已經塌出數個缺口。
魏嚴扶著城垛,耳邊全是炮火和哭喊。
他看見自己苦心經營的箭樓被炸碎,看見魏家私兵成片倒下,也看見平日裡對他點頭哈腰的門客開始往後逃。
「頂住!」
「給我頂住!」
「誰敢退,殺他全家!」
魏嚴拔出佩劍,朝著逃跑的私兵厲聲嘶吼。
可沒有人再願意替他送命。
他們給魏家賣命,是為了田地和銀錢。
如今大華軍用火炮堵在山外,魏家莊園也擋不住,繼續留在牆頭只有死路一條。
第二輪炮擊開始後,南門石橋被炸斷,壕溝兩側的木柵欄燃起大火。
第三輪炮擊轉向莊園內部的兵器庫和糧倉。
兵器庫里堆積的火藥被引燃,連續爆裂掀開半邊屋頂。
糧倉木門被震開,成袋糧食散落滿地,火焰沿著乾草蔓延。
魏嚴聽到地牢方向傳來哭喊,才想起那二十多名農戶還被關在那裡。
他本想派人把農戶拖上城牆,可通往地牢的走廊已經被塌下的樑柱堵住。
錦衣衛與火槍營從南牆缺口湧入莊園時,魏家私兵已經失去戰意。
前排火槍營端槍推進,後方士兵拖著機槍和迫擊炮,沿著廢墟間的道路逐屋清剿。
凡是丟下兵器跪地投降的人,被捆上雙手押往莊園外。
凡是躲在暗處放箭、揮刀抵抗的人,迎來的便是槍聲。
一名魏家護院從廊柱後躍出,周身氣血翻湧,揮刀砍向火槍營士兵。
兩名士兵同時扣動扳機。
鉛彈直接撕裂氣血護盾,穿透他的胸口與腹部,護院撞上石柱後滑倒在地。
另一處院牆後,十餘名死士舉著弩箭,企圖伏擊錦衣衛。
機槍手將槍口轉過去,火舌橫掃牆頭。
木板碎裂,弩箭掉落,人也跟著倒下。
魏嚴退入祖祠後方的地下密室。
密室入口藏在祖宗牌位後的石壁里,打開機關後能通向地下三層。
第一層存放魏家帳冊。
第二層存放金銀珠寶。
第三層則存放田契、私信和舊朝官印。
魏嚴帶著兩名心腹衝進密室,想將證據全部燒掉。
可他剛點燃油燈,門外便傳來一聲巨響。
祖祠外牆被迫擊炮轟塌,石壁裂開,陽光和煙塵一同湧入。
錦衣衛校尉帶著十多人衝進祖祠。
「魏嚴,滾出來!」
魏嚴提劍衝出暗門,企圖殺開一條路。
他練過多年氣血,劍法在會稽也算有名。
可一把短槍已經頂在他額前。
校尉扣下扳機,子彈沒有射出,只是冷冷看著他。
「放劍。」
魏嚴看著近在眼前的槍口,手臂緩慢垂下。
佩劍落地時發出清脆響聲。
他雙腿發軟,跪倒在滿地碎石之間。
半個時辰後,莊園內的抵抗結束。
錦衣衛從地牢里救出二十七名農戶,其中有六人傷勢很重,立刻被送往隨軍醫帳。
地下密室也被全部打開。
當一箱箱金銀珠寶被抬出地面時,連隨軍書記官都停下筆,眼神發直。
黃金錠堆滿兩間密室,白銀裝了四十餘口大箱,玉器、珍珠、古玩和綢緞更是堆得無法下腳。
第三層密室里,數萬卷田契塞滿木架。
每一卷田契,都記著魏氏吞下的土地。
有的是趁災年逼農戶按手印賣田,有的是買通縣吏改寫界址,有的是直接派私兵殺人奪地。
還有數百封書信,寫著魏嚴和陸鋒等人如何煽動各地舊族破壞鐵路、電線、學堂與工坊。
徐庶站在密室內,翻開一卷田契,看到上面寫著某戶農民一家六口被迫賣田的經過。
田契末尾,留下六個按著血印的手指。
「全數封存。」
「帳冊與書信送襄陽,田契全部抬到莊園外。」
魏嚴被押出莊園時,看到滿地被抬出的田契和金銀,雙膝一軟跌坐在地。
「那些田都是魏家的。」
「我魏氏為朝廷守了數百年江南,憑什麼全拿走。」
徐庶站在他面前,神色冰冷。
「你守的是魏家的錢袋。」
「百姓給你種田,給你交糧,孩子還要給你當奴僕。」
「今日這筆帳,陛下替會稽百姓算。」
莊園外的空地上,附近十餘個村子的百姓被錦衣衛請來。
他們原本不敢靠近魏家莊園。
可當看到高牆被轟塌、魏家私兵被押出、魏嚴跪在泥地里時,許多人都停在原地不敢相信。
一名滿頭白髮的老農盯著那堆田契,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他家的祖田被魏家奪走二十年,兒子因爭田被打斷腿,孫女也被賣進魏家做丫頭。
如今田契就在眼前。
徐庶走上臨時搭建的木台,展開林辰的聖旨。
「陛下有旨,會稽魏氏、吳郡陸氏勾結叛逆,私蓄兵甲,殺害工匠,破壞國策。」
「查抄魏陸兩家全部田產、糧倉、金銀與商鋪。」
「凡隱匿田契、強奪民田、逼迫佃戶者,按大華律重判。」
「今日起,魏陸兩家查抄田地,全數分給無田與少田百姓。」
「糧倉糧食開倉賑濟,免會稽百姓一年田稅。」
台下沉默片刻後,忽然爆發出壓抑多年的哭喊。
有人跪地叩頭,有人抱著家人痛哭,也有人衝到田契堆前,拼命尋找自己家的名字。
徐庶抬手示意。
數十名錦衣衛將田契搬到空地中央,火把落下,紙張很快燃起大火。
火焰卷過那些沾滿血印和盤剝字句的紙頁。
魏嚴看著燃燒的田契,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哀號。
那不是幾萬張紙。
那是魏家壓在會稽百姓頭頂的根基。
如今全被燒成了灰。
夕陽落下時,裝滿黃金白銀的車隊緩緩駛離莊園。
會稽郡守帶著丈量吏員和戶部官員進駐魏家莊園,開始登記田地、糧倉和人口。
百姓圍著新貼出的分田榜,久久不肯離開。
江南殘餘世家收到消息後,許多人連夜燒毀私兵名冊,主動把藏匿的田契送去官府。
他們明白,魏家莊園都擋不住大華火炮,自己那幾道土牆更沒有意義。
玉門關外,西域諸國使者也在同一天收到了來自江南的線報。
線報只有簡短數行,卻讓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大華一夜出兵,炮毀會稽魏氏莊園,查出百年金庫,分田焚契。
他們看著紙上的字,又看向玉門關城頭飄揚的黑龍旗,誰也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