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下,想從這裡過,先交過路銀。」
前排拉車的人收了腳,木輪在干硬的驛道上碾出一道淺印,後面幾輛板車跟著停成一串,擠在路邊的逃荒人卻沒有圍觀,反倒貼著溝邊繞遠了些。
錦鯉看著木樁後面的草棚,棚前站著八個明面上的人,兩人握槍,四人帶刀,剩下兩個守著堆放糧袋的木車,草棚後方還露出幾截箭杆。
她沒有上前,只朝方秀才抬了抬手。
「先生去問價,先別交。」
方秀才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衣襟,從隊伍前面走出去,在長槍夠不到的位置拱手。
「敢問這過路銀按車收,還是按戶收?」
持槍漢子把槍尾往地上一磕,目光越過方秀才,順著板車一輛輛掃過去。
「按人頭收,成人二十文,老人孩子十文,牲口另算,一頭畜生五十文,一輛車二十文。」
周大娘在後面聽得臉色發緊,掰著手指算了兩遍也沒算清。
「這哪是過路錢,把咱們賣了也湊不齊。」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逃荒婦人忽然跪到木樁前,手裡捧著十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官爺,我家就這些,孩子兩天沒吃東西了,求您讓我們過去。」
守關漢子用槍桿撥了撥她掌心裡的銅錢。
「三個人,四十文,還差二十六文。」
婦人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額頭往地上碰。
「他爹病死在路上了,包袱也叫人搶了,我實在拿不出來。」
草棚下坐著的民團頭目抬起眼皮,手裡那根剔牙的細木棍從嘴邊拿了下來。
「沒錢就留東西,糧袋留下,人過去。」
「糧袋裡只有半把糠,那是孩子的命。」
「那你留下做飯洗衣,孩子送去後頭挑水,做滿三個月再放。」
婦人抱著孩子往後退,守關漢子伸手便搶她肩上的糧袋,她轉身想跑,另一根槍桿橫在腿前把人絆倒,懷裡的孩子摔在地上,張嘴哭了起來。
陸衍握斷劍的手從破布底下收緊,腳步剛要往前,錦鯉的手掌已經按在他手背上。
「別動。」
「他們扣人。」
「草棚後面有弓手,你拔劍,第一箭先射周大娘那邊。」
陸衍順著她的目光看見棚布下方那排不自然鼓起的影子,腳步留在原地,握劍的手卻沒松。
方秀才從袖裡取出一小串銅錢,在民團漢子面前晃了晃。
「我們一路遭了山匪,盤纏所剩無幾,隊裡還有病人,可否按車算錢,六輛車共交一百二十文?」
草棚下的頭目吐掉嘴裡的細木棍,起身走到木樁前。
「你拿一百二十文買六輛車過去,那車上的人是準備埋在這裡?」
「官爺既掛著保境安民的旗,總不能把逃荒百姓逼死在關前。」
「誰告訴你我們是官?」
頭目拍了拍腰間的刀鞘,號衣前襟隨著動作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油膩的短褂。
「荊州百姓出錢養我們守路,我們替地方擋山匪,收點辛苦錢天經地義,交不起就回山里去。」
阿青站在板車側面輕聲罵了一句。
「擋山匪?換身衣裳就是他們自己。」
趙獵戶把獵弓壓在糧袋後面,目光從草棚頂上移向兩側荒田。
「東邊田埂能走,繞過去行不行?」
「那邊挖了溝,溝後有騎馬的人,逃過去也會被追回來。」
錦鯉看見草棚後的馬尾掃過棚布,又看了一眼遠處橫在驛道上的第二道木樁。
「這關卡不是只攔這一處,他們把能繞的路也封了。」
方秀才把銅錢收回袖裡,仍站在原處。
「我們願再添八十文,這是能拿出的全部盤纏,請行個方便。」
民團頭目沒看他手裡的錢,目光已經落在隊伍後面那頭瘦驢和幾輛板車上。
「六輛車,一頭驢,四十多個人,你拿二百文打發叫花子?」
「官爺要多少?」
「十兩銀。」
隊伍里響起一陣吸氣聲,沈二嬸從王氏身後探出臉,嘴唇貼到沈大柱耳邊。
「十兩,錦鯉從倉洞裡拿的碎銀不止十兩,她有錢。」
沈大柱沒接話,目光卻追著方秀才的袖口轉,顯然以為那些銀錢都藏在那裡。
方秀才把空著的兩手攤開。
「我們沒有十兩。」
民團頭目沿著木樁往前走了幾步,先摸了摸瘦驢的脊背,又抬刀鞘撥開一輛板車上的破席。
「沒銀子能拿牲口和車抵,這頭驢算二兩,六輛車算三兩,餘下五兩拿糧補。」
周大娘護到板車前面。
「車和驢都給你,我們這些老小怎麼走?」
「腿長在你們身上,愛怎麼走怎麼走。」
頭目的目光從周大娘身邊滑過去,落在方靈兒和周小草身上,刀鞘跟著抬了抬。
「那兩個丫頭也能抵,一人算二兩,送到營里洗衣做飯,還能少收你們四兩。」
方靈兒往父親身後退,手掌抓住方秀才的衣袖,周小草則抄起板車邊一根木棍,咬著牙站到周大娘身前。
「我不去。」
頭目笑了一聲,手指朝旁邊兩個帶刀的人擺了擺。
「問你了嗎?帶過來驗驗,病的不要。」
陸衍從隊伍里邁出去,破布底下的斷劍露出半截劍柄。
「手收回去。」
頭目看他年紀小,腳步沒停,刀鞘反倒朝方靈兒肩頭伸了過去。
「小崽子,你跟誰說話?」
陸衍側身擋在方靈兒前面,左手扣住刀鞘往下一擰,民團頭目的胳膊被帶得往前探,腰間的佩刀也撞在木樁上。
錦鯉走到陸衍身側,手掌搭在他的手腕上。
「鬆開。」
陸衍看著那隻伸向方靈兒的手,沒有馬上照做。
「他再碰一次,我卸了他的胳膊。」
「我知道。」
錦鯉的目光從草棚後那幾截已經抬高的箭杆上掃過去,手指在陸衍腕上加了力。
「可他後面藏著六張弓,東邊溝後還有三匹馬,現在動手,先倒下的是車邊的人。」
陸衍鬆開刀鞘,退回方靈兒身前,卻仍把她和民團隔在身後。
頭目揉著發疼的手腕,抬腳踢翻了木樁旁一隻水桶。
「有兩下子,難怪敢帶著這麼多車闖關,十兩不夠了。」
方秀才擋住他繼續往前的路。
「你還想要什麼?」
頭目用刀鞘點了點陸衍,又點向阿青和趙獵戶。
「青壯留下六個,姑娘留下兩個,車糧照收,其他人滾過去。」
錦鯉從方秀才身後露出半張臉,故意把肩膀往後縮了縮。
「你們收錢,總該先看路引吧?」
頭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抬手朝草棚里招了一下。
「成,把你們的路引和戶籍都拿來,我倒要看看,是哪處跑出來的人敢在我的關前談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