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支架拖過舞台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李玄踩上雜物箱。
台下亂成一片，手機燈光晃得人頭髮昏。可他站得高，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
哪片過道有人倒下。
哪個出口還在往裡擠。
哪處人群最先失控。
他全看得見。
戰場上沒有人會等燈亮了再救命。
李玄蹲下身，從舞台側邊的物料箱裡翻出一隻黑色高音喇叭。彩排前，他見過後勤組把它和獨立蓄電池放在一起，本來是給戶外節目準備的備用設備。
現在正好用得上。
他扯開防塵布，將電池接口壓進卡槽。
指示燈亮起。
嗡。
喇叭里傳出低沉的電流聲。
李玄抬起頭，右肩因為剛才的動作泛起悶痛。他沒去按，只把喇叭舉到嘴邊。
「所有人抱頭蹲下！」
聲音轟然砸進禮堂。
「不准動！」
這不是平日裡勸架的喊話。
字很少。
語氣卻硬得像一記砸下來的鐵錘。
東側過道最前面那幾個學生，本來還在拼命往外擠，聽見這一聲時，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有人抱住頭蹲下。
有人僵在原地。
一個男生正抬腳跨過翻倒的椅子，腿懸在半空，竟真不敢再往前邁。
人群的推力斷了一瞬。
李玄沒有給他們回神的時間。
「前排坐下！」
「中間過道，原地蹲住！」
「後排的人別推，誰推，我記誰的位置！」
喇叭聲壓過哭喊，也壓過那些還想往出口沖的腳步。
禮堂里出現一片奇怪的停滯。
大多數人不知道台上是誰。
他們只聽出那道聲音很穩。
穩得像已經看清了所有路。
蘇雅站在舞台側邊，手裡攥著失效的對講機。
她望著雜物箱上的李玄，心口猛地一緊。
黑暗遮住了他的臉。
可那道背影筆直得過分。
像他根本沒把台下的混亂當成混亂，只當成一場必須立刻收束的訓練。
羅啟明站在前排陰影里，手指捏緊了衣角。
他想過斷電後的場面。
想過學生尖叫，老師失措，安保遲遲趕不到。
最好再有人摔傷。
到那時，他就能以總負責的身份帶著現場老師先走，再把所有問題推給線路故障和安保失職。
可他沒想過。
李玄會在幾秒里接管全場。
更沒想過，五千多人會因為一句話停下來。
李玄擰開強光手電。
白亮的光柱沒有照向人群，而是直直打到禮堂天花板。
反光鋪開。
一盞盞熄滅的吊燈、橫樑和舞台上方的幕布被照出輪廓。禮堂不再是吞人的黑洞，所有人終於看見彼此的臉，也看見了腳下翻倒的椅子。
「沒有起火。」
李玄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
「重複一遍，沒有起火。」
「停電是人為事故，出口正在處理。」
「誰再喊起火，誰就是在害人。」
後排一個男生站了半截，嘴裡還掛著沒喊完的催促。
李玄的光線掃過去。
男生臉色一變，立刻縮回座椅旁。
剛才那句起火，正是他喊的。
蘇雅聽見了，目光立即鎖住那片區域。
李玄卻沒有讓她過去。
現在抓人，只會讓剛緩下來的情緒再起波瀾。
他轉向左側。
「蘇老師！」
「我在！」
「帶十個人，去左邊過道。」
「十個人怎麼找？」
「舞蹈隊、主持組、後勤組，站得住的都要。」
李玄語速極快。
「兩人一排，手拉手，橫著站。把通道隔開，只放受傷的人先過。」
蘇雅立刻明白。
她抬高聲音。
「舞蹈隊聽見的，跟我來！」
扎馬尾的女生第一個從候場區跑出。
「蘇老師，我在！」
「還有我！」
「後勤組三個人！」
十來道手機燈光朝左側聚過去。
蘇雅沒有一個個確認身份，只抬手指向通道。
「跟緊我，不要跑！」
李玄又看向東側安全門。
門前還擠著一片學生。
那裡最危險。
門已經被他提前剪開一扇，只是沒人知道。
「安保組！」
黑暗裡沒有回應。
李玄聲音一沉。
「安保組還能動的，立刻出聲！」
幾秒後，右側傳來一道發緊的嗓音。
「我在！我是二組陳浩！」
「你身邊幾個人？」
「四個！」
「有工具嗎？」
「有鉗子！」
「去東側走廊。」
李玄抬起手電，光柱在半空劃出方向。
「所有安全門檢查一遍。門上的鐵絲全剪斷，外側通道留人看住。」
陳浩聽得愣了一下。
「可東側那邊人很多……」
「所以才要你去。」
李玄盯住那片黑暗。
「門開了，先別讓人涌。兩個人守門，兩個人回報。聽懂沒有？」
陳浩咬了咬牙。
「聽懂！」
「去。」
四名安保組學生立刻穿過側幕。
李玄看著他們的背影，繼續下令。
「前排老師，留在原地。」
「麻煩各位老師，把身邊學生按回座位。誰情緒不穩，就讓他看著你說話。」
一名年紀較大的老師抬起手機。
「同學，我們該怎麼出去？」
「先不出去。」
李玄答得乾脆。
「先讓人群安靜，再分批走。現在誰搶門，誰就會把門堵死。」
老師停了片刻，點頭。
「好，我聽你的。」
這句話從前排傳開。
像是一塊石頭落進水裡。
原本還在猶豫的新生陸續蹲下。有人抱著頭，有人抓住同伴的手。那些想衝出去的學生也不敢再亂動，只能喘著粗氣站在座椅間。
壓力終於一點點鬆開。
李玄跳下雜物箱。
落地時，右肩被震得發麻。
他腳下略停，又站直。
蘇雅已經帶著人拉起了第一道人牆。
那個剛被李玄救到牆邊的女生扶著牆，聲音發顫。
「我室友還在第三排。」
李玄看向她。
「叫什麼？」
「周小雨。」
「穿什麼？」
「白裙子，頭髮到肩膀。」
「別進人群。」
李玄將手電塞進她手裡。
「站這兒照著通道。看見白裙子，喊我。」
女生握住手電，連連點頭。
李玄轉身走向最擁擠的東側。
羅啟明終於從前排快步過來。
「李玄，你別亂指揮！」
李玄腳步沒停。
「那你來。」
羅啟明被堵得一頓。
「我是總負責，我當然會處理！」
「處理什麼？」
李玄偏過臉。
「處理被鎖死的安全門，還是處理失聯的安保組？」
羅啟明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你別在這裡造謠！」
「鐵絲在門上。」
李玄抬起喇叭。
「釘子在地上。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羅啟明嘴唇抿住。
周圍幾名老師同時望向他。
李玄沒有繼續逼。
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
他越過羅啟明，聲線重新壓進全場。
「所有人聽清。」
「出口會開。」
「受傷的人先走，女生和靠近通道的人第二批走。」
「剩下的人坐回位置，等我叫到哪一排，哪一排再動。」
他停了停。
「誰敢往前擠。」
李玄握緊喇叭。
「我先放倒誰。」
禮堂里沒人覺得這話是玩笑。
一個剛想從後排鑽出來的高個男生，默默退回了原地。
東側走廊傳來鉗子剪斷鐵絲的脆響。
咔。
緊接著，是陳浩帶著喘息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