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在雄壯的《人民警察之歌》中結束。
「小林!」一個沉穩的聲音穿透了喧鬧。
林准循聲望去,只見市委書記李九章在廖曉民的陪同下,正朝他走來。
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地安靜了些,讓開一條通路。
李九章臉上帶著溫和卻鄭重的笑容,
他走到林准面前,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伸出了手。
林准立刻立正,將證書夾在腋下,伸出雙手握了上去。
「好,好啊!」
李九章的手溫暖而有力,緊緊握著林準的手,甚至上下用力搖了搖。
他的目光里有毫不掩飾的讚賞,也有一種歷經風浪後的深切感慨。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連續頂住巨大壓力,破獲要案。」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可以說力挽狂瀾!
我代表東海市委,感謝你!」
他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又緊了緊。
「年輕人,有銳氣,更要有定力。
東海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小伙子,好好干。」
這番話說得不算長,但其中的分量,在場的都聽得明白。
這不僅是市委書記對一位立功民警的表揚,更是一種高度的認可和殷切的期許。
「謝謝書記!我一定繼續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林准挺直腰板,聲音清晰有力。
李九章這才鬆開手,又拍了拍林準的肩膀,對廖曉民點點頭,這才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
表彰大會的餘韻還在禮堂里嗡嗡作響。
林准拿著兩份沉甸甸的二等功證書,正被侯小刀、熊巍幾個圍在中間。
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晚上必須狠宰他一頓。
好不容易擺脫了同事們的「圍堵」,答應了下班後聚餐。
林准才得以脫身,走向市局大樓外。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讓他因為榮譽和關注而有些發燙的頭腦冷靜了些。
他正準備去開車,目光隨意掃過停車場邊緣那棵老槐樹下時,腳步微微一頓。
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影有些佝僂,正對著樹幹,指尖一點猩紅明滅。
是禁毒支隊的支隊長,王長樂。
今天禁毒支隊也領了集體二等功,但王長樂並沒有出席。
王長樂身上沒有半點慶功的喜氣。
林准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王隊?」
王長樂似乎驚了一下,肩膀微微聳動,轉過身來。
傍晚昏黃的光線映在他臉上,林准這才看清,
王長樂眼眶深陷,胡茬凌亂,眼角深刻的皺紋里嵌滿了疲憊,
甚至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滄桑。
王長樂沒接話,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微微咳嗽。
他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眼神渙散,慢慢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夢囈:
「我閨女叫沐沐。今天要是還在,已經過十三歲生日了。」
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她特別黏我。每年過生日,最大的願望不是生日禮物,不是蛋糕,
而是『爸爸早點回家,陪沐沐吹蠟燭』。」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陷入回憶:
「五年前,沐沐八歲生日那天。
早上出門前,她還抱著我的腿,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拉鉤!晚上一定要回來!沐沐等你切蛋糕!』
我……我那天有個緊急的抓捕任務,線索指向一個從雲南流竄過來的大毒梟,極其危險。
我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爸爸儘量』。
她癟著嘴,但還是鬆了手,說『那爸爸要小心』。」
王長樂夾著煙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菸灰簌簌落下。
「任務……很順利,但又很不順利。
我們抓到了幾個毒販,截了一大批貨!
但那領頭的毒梟反應太快,讓他逃了。
收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手機沒電了,充上電後看到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我愛人打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回過去……」
王長樂的聲音猛地哽住,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原本只是疲憊的面容瞬間扭曲,
充滿了無盡的懊悔、憤恨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血絲密布,淚水洶湧而出,順著他深刻痛苦的紋路滾落,
在下巴處匯聚,滴落在他皺巴巴的警服前襟上。
「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醫院的護士……」
王長樂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顫抖,「她說……讓我……節哀……
毒梟報復!
他查到了我家地址!他們……他們……」
他再也說不下去,猛地仰起頭,對著昏暗的天空,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嗚咽。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在暮色的樹下,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林準的心被狠狠攥緊了。
他站在原地,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任何語言,在這種悲劇面前,都蒼白無力。
過了好一會,王長樂的哭聲漸漸止住,只剩下壓抑的抽氣聲。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重重抹了一把臉,抹去淚痕。
也仿佛抹去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帶著菸草味的濁氣。
「殺害她們母女的毒販,這次栽在東海了。」
王長樂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
甚至是一點點近乎虛無的輕鬆。
「五年……整整五年。我做夢都想親手斃了他。
現在,他死定了。
我……總算能給沐沐,給她媽媽……一個交代了。」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林准,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空洞和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我後悔!」
王長樂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後悔當年沒保護好她們娘倆。
這份悔,我能帶到棺材裡去。」
他頓了頓,挺直了那有些佝僂的背脊。
儘管臉上淚痕未乾,憔悴依舊,但那股屬於緝毒警察的剛硬氣勢,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甚至更加銳利,更加不可動搖。
「但我從來沒後悔干禁毒這一行,沒後悔和這些毒瘤斗!」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金石之音,
「我的女兒,我的愛人,她們沒了……
但這片土地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孩子,千千萬萬個家庭!
保護他們不受那些白色魔鬼的侵害,把那些敢伸手的雜種一個個揪出來,送進他們該去的地方!
這,就是我的職責!
是我王長樂,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要干到底的事!」
王長樂的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下風霜刻下的痕跡和眼中不滅的火光。
華夏禁毒,寸土不讓!
向華夏禁毒警察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