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夏洛克站在丹尼爾的工位前，沉默地打量著桌面。很巧，丹尼爾的桌位正是剛上樓時注意到的那張凌亂工位。
丹尼爾則坐在椅子上，雙手地放在膝蓋上，臉上帶著一絲拘謹。
「警官，你想了解什麼？」看著半天沒說話的夏洛克，丹尼爾開口問道。
夏洛克拉開對面的空椅子坐下：「今天上午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你在哪裡？做什麼？」
丹尼爾立馬說道：「我一直在工位上修改報告，除了剛上班那會兒，去過一次茶水間倒咖啡，就哪裡都沒去。辦公間的同事都可以作證。」
夏洛克繼續問道：「今天上午的初步盤問，你提到奧利弗今天上午一直在加班改報告。你是如何知道的？」
丹尼爾愣了一下：「因為…因為我也在加班。整個運營組只有我們幾個人知曉這個項目的進度。」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加班了？什麼時候離開的。」夏洛克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已經見底的咖啡杯上，杯壁上還殘留著咖啡漬。
丹尼爾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覺地絞緊：「對。總監要求今天中午之前務必壓制定稿，我昨晚一直熬到10點多才走，今天一早又提前趕來。而且…我之前犯過重大失誤，總監警告過，如果這次再出紕漏，我就得捲鋪蓋走人。」
「什麼失誤？」夏洛克追問道。
丹尼爾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上個月的時候，由於我連續熬夜，精神有些恍惚，不小心把一份還沒有經過合規審查的內部報表初稿，誤發給了外部的一個長期合作方。雖然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損失，那個合作方也簽署了保密協議。這事總監知道後大發雷霆，意要將其記入我的考核檔案。後來是艾登出面替我求情，總監才勉強作罷。」
「艾登·馬歇爾替你求情？為什麼？」夏洛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艾登是我的帶教導師，從我剛入職起就手把手教我。他一直很關照我，這次也是他向總監擔保，說我一定會把這次的報告做到完美。總監才沒有立刻開除我。」丹尼爾的語氣中充滿了感激，眼神清澈見底，沒有絲毫心虛與躲閃。
夏洛克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從廢紙簍里找到的紙團，推到了丹尼爾的面前。
看到紙團的瞬間，丹尼爾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奪回，但手伸到一半，似乎意識到了對面坐著的是警察，又快速地縮了回去。
「是…是我寫的。」丹尼爾咬了咬牙，低聲承認道。
「如果這是真的，我就得完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夏洛克問道。
丹尼爾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先是飛快地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注意後，才壓低聲音說道：「警官，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說…我只是個沒背景的普通應屆生，我怕說了，我以後可能無法在金融圈立足了。」
「你現在不說，你就得去蘇格蘭場的審訊室里說。結果沒有任何區別。」夏洛克語氣平淡，但句句敲在丹尼爾的神經上。
丹尼爾的臉有些蒼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站起身，蹲在自己的文件櫃前，用鑰匙擰開鎖，在最底層的抽屜里翻找了起來。
沒一會兒，他從抽屜的深處，拿出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了夏洛克面前。
信封沒有封口。夏洛克打開，裡面是一疊列印紙，大約有二十幾頁。最上面一頁的頁眉上印著「盛世一號公募基金——內部審計報告」。
夏洛克的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這是一份詳盡的核查報告。裡面整理了過去近三年來，盛世一號基金在倫敦，紐約和蘇黎世等各大交易所的所有交易流水對帳記錄。每一筆資金的最終流向都被用細緻的線條標註了出來，每一個風險指標後面都跟著密密麻麻的專業注釋。
最關鍵的是，在報告的第十二頁時，有人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了整整一段。
【…經底層數據穿透核查，編號為SX-2010-0087至SX-2010-0142共計五十六筆外匯債券交易存在異常。上述交易的資金最終流向均為開曼群島註冊的三家殼公司。經追蹤，該三家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與本基金投資總監奧利弗·格蘭特存在高度的間接關聯，涉嫌嚴重的洗錢與職務侵占行為…】
在那段文字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手寫的：
【建議立即上報監管機構，並同步向倫敦金融城警察局經濟犯罪調查科報案。如未能及時上報，根據相關反洗錢法案，本基金全體管理及運營人員，可能將集體面臨協助洗錢的從犯指控。】
字跡很工整，夏洛克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這是誰寫的？」夏洛克合上報告，抬眼問道
「是我找律師諮詢，他給出的建議。」
丹尼爾的聲音在發抖：「這份內部核查是我一個人偷偷做的。我這個崗位日常就能接觸到底層交易流水，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下班之後悄悄記錄一筆一筆核對。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因為我無法確定公司里誰是清白的。那張紙團是我糾結是否要舉報時寫下的，後來我決定不能坐視不管，就把那句話塗掉了。」
喬茜飄在夏洛克的頭頂，忍不住嘖嘖了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混跡職場多年的唏噓與同情：「哎，不愧是還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小年輕啊。勇氣確實可嘉，正義感也爆棚。可惜啊，職場生存守則，永遠不要試圖單槍匹馬去挑戰頂頭上司的錢袋子。」
「交上去了？然後呢？」夏洛克沒有理會喬茜的發表感想，繼續問道。
「然後…前天晚上，我想辦法把這份報告匿名寄給了總監。
當時我的想法特別天真，我想著，如果奧利弗本人對這件事並不知情，是下面的人在瞞著他洗錢，那他看到這份報告一定會大驚失色，從而採取合規手段自救；而如果他自己就是幕後主使，至少他會明白，下面已經有眼睛在盯著他了，他做不到一手遮天。」
丹尼爾說到這裡，忽然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縫間傳出了一聲嗚咽：「我太蠢了…真的，我現在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愚蠢。我的行為在那些人眼裡，簡直可笑。」
「為什麼這麼說？發生了什麼？」華生在旁邊安撫後問道。
丹尼爾把手從臉上拿了下來，眼眶徹底紅了：「因為昨天早上，我剛進公司，總監就把我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當著我的面，把那份報告扔進了碎紙機里。他告訴我，如果我以後再敢做這種超出實習生職責範圍的事情，他能讓我在整個倫敦金融城、甚至整個歐洲的投資界都徹底找不到一份工作。他還說，只要我老老實實地做一個聽話的實習生，把嘴閉緊，等這個項目成功落地後，他絕對不會在物質上虧待我。」
華生聽到這裡，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年輕人：「那麼，你最後是怎麼選擇的？」
丹尼爾有些羞愧地垂下了腦袋，聲音低沉：「我…我當時被他嚇傻了。我當場就向他道了歉，然後像個逃兵一樣逃回了自己的工位。我....我退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