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按響門鈴後，開門的是一位清瘦的中年女人。她看起來很疲憊，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整齊齊的髮髻，看到陌生的來人，眼神異常平靜。
夏洛克站在門口，目光從她身上掃過，開口道：「瑪格麗特·里德女士。」
女人沉默了幾秒鐘，平靜地側過身讓開了一條道：「進來吧，福爾摩斯先生。其實我一直在暗中盯著他的行蹤。前天凌晨他突然去了貝克街，我就知道，他去找你們了。」
瑪格麗特關上門，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華生：「我看過你寫的博客，華生醫生，你寫的有趣。」說完隨後又看向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你非常聰明。如果我能早點知道你的存在，也許我的弟弟就不會…」
夏洛克沒有說話，跟著女人走進屋裡。這是一個布置得很平常的家。只是客廳正中央的壁爐上，擺著一個年輕男人的相片，和瑪格麗特有點相像。照片前，供奉著一束剛剛換過清水的鮮嫩花束。
瑪格麗特給兩人倒了熱茶。
喬茜這次沒有像平時那樣在陌生的屋子裡到處亂轉，而是飄在那張相片旁，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靦腆拘謹的年輕男人。
「約哈斯算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比他大了十二歲。他通過面試，正式進入銀行工作的那天，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給我打了半個多小時的電話。」瑪格麗特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聲音平穩。
「那筆五百二十萬的假帳，是格里姆斯比做的？」夏洛克直截了當的問道。
「對。」瑪格麗特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他利用職權，騙約哈斯簽了一份客戶審批文件。事後，他又悄悄把最後一頁帶有約哈斯簽名的紙，替換到了那份巨額假帳的審批表上。出事後，我弟弟哭著跟我說他被主管騙了。可偏偏在審計部門介入前，原始帳目被一場莫名其妙的火災燒毀了。
「他拿不出任何自證清白的證據。我們上訴了兩次，兩次都被法院駁回。入獄的第八個月，我的弟弟徹底覺得人生無望，在冰冷的牢房裡，用床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七分。」
華生聽到這裡，看著這個滿臉平靜的女人，有些不忍。
「這三年裡，我一刻也沒有停止過調查。」瑪格麗特站起身，從身後的儲物櫃裡抱出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几上。
「這裡面有所有的流水複印件、那份被替換簽字頁的旁證線索、庭審的完整記錄，還有那兩封冰冷的駁回通知書。但僅僅靠這些，依然不夠。他們把首尾處理得太乾淨了。我找過警察，求過知名的大律師，也聯繫過報社的記者，但沒有一個人肯接這個死局。」
「我沒有辦法了，我被逼到了絕路。我只能靠自己了，然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利用自己的技能，讓格里姆斯比在崩潰的情況下，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
「看，又是一個沒有人性的銀行家。」喬茜在一旁，聲音悶悶地罵了一句。
「所以，你用自己的真名租下了對面那套1304室，又自學了開鎖技術，潛入了他的家。」夏洛克看著她。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觀察了他的作息規律。他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周幾的哪個鐘點家裡絕對沒人，我摸得清清楚楚。」
「至於開鎖，我買了一堆鎖芯，在家裡沒日沒夜地練了兩個月。現在開他家那扇門，我用不了三十秒。」瑪格麗特語氣還是一貫的平靜。
夏洛克：「你很不錯。」
「我前後一共潛入進去六次。為了避免被發現，每次進去我只做一件事。裝限位卡扣、處理窗簾塗層、調整鏡子的反光角度隨帶安置錄音筆。剩下的三次，我帶了雷射定位器去校準光路。他果然是個只顧自己的自私鬼，一次都沒有發現。」
夏洛克一頁一頁，極其快速地翻看完了那個文件夾，隨後把昨晚拿到的那支錄音筆也放在了桌子上。
「你收集的這些材料，加上這份錄音，夠警方重新立案。格里姆斯比會被起訴，你弟弟的這樁舊案也許翻得過來。」
夏洛克合上文件夾，目光直視著她：「可是，只要他一被捕，警方就會順藤摸瓜去查那個人影到底是怎麼回事。1304室是你用真實身份租下的。六次非法入室侵入、架設光學裝置對受害者進行持續的精神騷擾。這每一項罪名，警方都會查到你的頭上。你弟弟沉冤昭雪的那天，也許就是你戴上手銬的那天。」
客廳安靜了很久...
華生實在於心不忍，忍不住開口道：「其實，你可以把這些證據匿名寄給警方或者報社。至於1304室的事，夏洛克和我可以當做從來沒去過，隻字不提…」
「謝謝你們..但沒用的。」瑪格麗特輕輕搖了搖頭。
「租房合同上籤的是我的名字，房屋中介見過我的臉，那棟公寓樓里也有監控錄像。你們兩位今天能找到我，警察遲早也能。從我決定租下那間房的第一天起，我就也沒打算要隱瞞。」
瑪格麗特說完抬起頭，直直的看向夏洛克。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沒有一滴眼淚。
「福爾摩斯先生，我在這座絕望的城市裡熬了三年，不是為了看著那個混蛋餘生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的。我的約哈斯躺在冰冷的地下，等一個遲來的公道，已經等了整整三年了。」
「只要格里姆斯比能進監獄，非法侵入也好，精神騷擾也罷，無論讓我擔什麼罪名，我都覺得值了。桌上的東西你們全拿走，我願意全力配合警方的調查，也絕對不會跑。」
瑪格麗特說完，慢慢站起身，伸手溫柔地撫摸著相框裡弟弟的臉。動作緩慢還...珍重，仿佛在做一場漫長的告別。
「華生，我心裡有點難受。」喬茜看到這一幕，默默地飄到華生身邊。
華生沒有說話，用眼神安撫地看了喬茜一眼。
夏洛克點了點頭，利落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夾和錄音筆，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警方很快就會傳喚你。考慮到你是主動到案並積極配合調查，法官在量刑時應該會對你有利。另外這句話，我會原封不動地帶給雷斯垂德探長。」
「謝謝你，福爾摩斯先生。」身後傳來瑪格麗特平靜的聲音。
兩個小時後，雷斯垂德派去的人在銀行辦公室裡帶走了格里姆斯比。在錄音面前，他臉色灰敗，沒有做任何無謂的掙扎。
而另一邊，瑪格麗特自己整理好儀容，從容地下了樓。走到警車門前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家，隨後從容地坐了進去。
*****
回到貝克街221B，喬茜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有氣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看著花生打開了博客：「華生，這案子你還打算寫進博客里嗎？夏洛克不是答應雷斯垂德不寫的嗎？」
「當然，再說夏洛克答應的，又不是我。」華生邊說邊用二指禪敲著鍵盤說道。
「下回來，雷斯垂德會失望的看著你的。」
華生聳了聳肩。
「話說...也不知道法官最後會判瑪格麗特多久啊，她明明也是走投無路，迫不得已才這麼幹的。」喬茜悶悶不樂地嘟囔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不過，相信雷斯垂德會在報告裡替她多美言幾句的吧。而且你看，夏洛克平時為了查案，非法入侵別人住宅的次數還少嗎？他不也還好好的，是吧。」
華生立馬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認真聽。
喬茜自顧自地自我安慰了一番，心情總算好了一點：「不過說真的，她布光的技術是真厲害啊。能讓一道光在兩棟樓之間拐個彎，精準地投射上天花板，時間卡得分秒不差，甚至連光在乾淨空氣里無法產生漫反射這種物理現象都算進去了。我要是有她這身神不知鬼不覺的本事，我高低得讓221B客廳的燈泡在半夜拼出「夏洛克是個自大狂笨蛋」這幾個字來。」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學會怎麼控制，不會把燈泡炸了再說。」夏洛克脫下大衣，姿態舒展地坐回他的專屬扶手椅里，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我最近已經能很好地控制了，不信你看我的。」喬茜不服氣地飄起來，對著夏洛克旁邊的那盞檯燈，像發射某種超能力一樣，雙目圓瞪，憋足了勁。
三十秒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檯燈毫無變化，連閃都沒閃一下。
「今天一定是我跟著跑來跑去，消耗了太多了，累了。」喬茜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夏洛克看著喬茜，毫不掩飾的發出了一聲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