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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趙平的供述

2026-09-19 21:52:34 作者: 六醜

  趙平被押回了縣衙,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沈縣令連夜升堂,縣衙大堂里點了兩排燈籠,火光照得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忽明忽暗。趙平跪在堂下,右臂的傷口已經被范伯草草包紮過,血跡洇透了裹傷的布條,在燈下泛著暗紅色。

  他跪在堂下,低著頭,原本白淨的臉上還蹭著山上的灰土和枯草屑。

  方才沒注意他的長相,此刻江南絮才看清他那張臉,皮膚白皙,和一般獵戶完全不同,眉目清俊,鼻樑端正,瞧著斯文有禮,若是加上一副金絲框眼鏡,妥妥的斯文敗類長相。也難怪趙氏和陸巧兒能看上他,

  沈縣令一拍驚堂木:「趙平,你可知罪?」

  趙平沒有抬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沈縣令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自憐的味道。

  「我本來不叫趙平。我叫屠平,屠夫的屠。我爹是屠家村的獵戶,我從小跟著他在普濟寺後山打獵。那時候我最大的念想就是將來能有一把屬於自己的獵刀。」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淨修長的手,又笑了一聲。

  「後來我在送貨的路上救了趙家小姐。趙家是開布莊的,在青葭縣有些根基,老東家膝下只有一個獨女,便招我入贅。條件是改姓趙。我想了兩天便答應了,那時候我想,屠平這個名字有什麼捨不得的呢,一個獵戶的兒子,除了打獵什麼都不會,連飯都吃不飽。改了姓就能住大宅子、穿綢衫、當布莊掌柜,換了誰誰不答應?」

  「進了趙家之後我才知道,這綢衫穿上了就脫不下來了。我在趙家住了十幾年,人人都叫我趙東家,見了我客客氣氣拱手作揖。可我在自己家裡連口大氣都不敢喘,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布莊的帳目我夫人每月親自過目,我經手的每一筆銀子都要跟她報備。有一回我從帳上支了五兩銀子想給巧兒打一支銀簪,她當著鋪子裡所有夥計的面扇了我一巴掌。那些夥計平日裡管我叫東家叫得親熱,實則背地裡都瞧不起我。」

  「我住在她的宅子裡,管著她的鋪子,花著她的銀子,吃著她家的飯。她說趙平這個名字是趙家賞給我的,離了趙家我什麼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坐在一旁記錄的師爺不得不往前探了探身子才聽得清。

  「只有巧兒不這麼看我。她只知我叫屠平。我認識巧兒那年她才十九歲,

  她家裡人把她許給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匠頭,她不願嫁,從家裡跑出來,躲在渡口的貨船里過夜。我那天正好去潯州府送貨,在渡口撿到了她。」他說到這裡時,眼裡藏著光,仿佛在回憶那段往事,「她那時候瘦得很,手腕上有傷,是逃跑時摔的。我問她家在哪,她不說,只是搖頭。

  我在潯州府給她租了個小院,院子不大,有一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喜歡那棵桂花樹,每年秋天都把落花掃起來曬乾,說要給我做桂花糕……她說我是好人,說想跟著我。沒人這樣跟我說過話,從來沒有,她看著我時,眼裡全是我,仿佛我就是她的全部,那是我在趙氏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我隔兩三個月借著進貨的名義去陪她。那些日子是我這些年最鬆快的日子。沒有人盯著我算帳,沒有人在我耳邊說這是趙家的東西你不配。每次去,巧兒都會給我做桂花糕,給我補衣裳,她的繡工很好,補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上。我跟她在一起才有家的感覺,我想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會姓屠而不是趙,我們會有自己的家。」

  

  趙平說到這裡,話音一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鏡花水月。

  「今年年初,巧兒突然來了青葭縣。她瞞著我坐了潯州府到青葭縣的漕舫,到了客棧才寫信告訴我。她說想我想得緊,說她想留在青葭縣陪著我,還說她繡了一幅並蒂蓮想當面送我。我趕到客棧接她,在城西給她租了一個房子,我偶爾會去找她,我想這樣也好,我也不用在青葭縣和潯州府兩頭跑,還可以時常見到她,等她有了孩子也方便照顧,可是……

  我還沒等到我和巧兒的孩子,趙氏卻先有孕了。三月前,趙氏被診出了有孕,她開始變得多疑,每天我去哪都要一一過問,還說我敢在外面偷吃她就把我趕出趙家,讓我一無所有。

  她有了身孕,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怕巧兒知道我已有家室,我怕趙家的人知道巧兒的存在。那幾天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如果我和巧兒的事被人知道了……布莊不是我的,宅子不是我的,連名字都不是我的。要是連布莊都沒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說重點。」陸時雍開口打斷他。

  趙平還陷在回憶里,被陸時雍冰冷的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我在趙家幹了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絕不能被趕出趙家,巧兒要是留在青葭縣,遲早會被趙家的人知道,九月二十四日夜晚,我去了城西,跟巧兒商量,希望她先離開青葭縣,巧兒說什麼都不肯走,哭著讓我留下她,我忍辱負重十餘年,不能就這麼毀了,況且……況且趙氏還有了身孕……」


  「所以你就殺了陸巧兒?」




  「你是怎麼殺人的?」

  趙平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眼裡帶上了狠厲:「她不願離開,情緒很激動,我只能先安撫她,怕她大吵大鬧引來鄰居,後來她睡著了,我思考了很久,一宿沒睡,快天亮時,我看著她那張臉,想著如果沒有她就好了,不知不覺間我拿起枕頭,按在她臉上。她掙扎了一會兒,兩隻手在床單上亂抓,她越掙扎我越用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不動彈了,我不敢看她的臉,用被子蓋住她的頭,逃離了那個房子。」

  堂上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離開後,我思索了一天,她死了也好,只要她的屍體不被人發現,我就是安全的。我回到我原來住的山腳下的房子拿了一把處理動物用的砍刀,用砍刀割了她的脖子。只要沒有頭,她的屍體被發現也不會有人知道是她,我把她的頭扔在後院井底。她的身子趁著天黑從後山小路扛上了普濟寺。那個炭窯是我之前打獵時看到過,我知道那裡不會有人去。我把她的身子放進窯里,蓋上草木灰,撒了石灰,把她的包袱和所有東西全部帶走,一件都沒有留下。我想只要查不出她是誰,就查不到我頭上。」

  陸時雍問道:「砍刀你扔哪了?」

  「我之前住的山腳下的房子裡,我拋完屍就把刀放了回去。」

  「你今日為何逃跑?」

  趙平低著頭,小聲說:「我今早出門時,看到了縣衙貼的巧兒的畫像,我知道遲早會查到我頭上,便想著逃跑……」

  該問的都問完了,師爺把供狀給他畫押,他被押著離開時,江南絮突然開口。

  「你和你夫人成婚十餘載沒有孩子,跟陸巧兒在一起數年也沒有孩子。你就沒想過,也許問題出在你身上?」

  趙平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趙夫人怎麼就突然懷孕了?那孩子真的是你的嗎?」江南絮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趙平的嘴唇開始發抖,他盯著江南絮,忽然整個人往前撲,被兩個衙役死死按住。他掙扎著:「你胡說,那就是我的孩子,你胡說!」

  江南絮卻沒有再看他。

  趙平被押出大堂時還在喊叫,聲音從走廊里一陣一陣傳回來,漸漸被夜風吞沒。

  驚羽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江南絮:「南姑娘,你怎麼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我們沒查過趙夫人啊。」

  捕頭也一臉疑惑:「是啊南姑娘,我們壓根沒往趙家那邊查,你怎麼知道的?」

  江南絮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不知道。猜的。」

  「猜的?」

  「他說到孩子的時候,眼睛裡有光。我就想試試把那道光掐了,他殺了人卻沒有任何悔意,我只是不想讓他太好過。」

  驚羽縮回脖子,默默往硯川身後挪了半步。

  江南絮轉身走出正堂,順手拿起桌上那盞還沒熄的油燈,往自己房間走去。

  捕頭愣了一會兒,小聲說了句:「這姑娘不光驗屍厲害,誅心更厲害。」

  秋夜的風從廊下灌進來,江南絮手中的燈焰晃了兩晃,她抬手攏住火光。陸時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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