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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孟縣令

2026-09-19 21:53:14 作者: 六醜

  孟守庸正躺在床上做著美夢。他正夢到自己在崇陽府述職,知府大人拍著他的肩膀誇他治下有方,他剛堆起笑臉要謙虛幾句,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美夢破碎的孟守庸一肚子起床氣正要發作,聽見門外的衙役隔著門板喊了一句「歸鴻客棧出了命案」,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盆冰水,瞬間清醒了。

  他手忙腳亂地套上官袍,腰帶系了兩回才繫緊,一邊往頭上扣烏紗帽一邊往外走,嘴裡問道:「死者是誰?怎麼死的?」

  「回大人,是歸鴻客棧的房客,詳情暫未可知,報信的人只說客房裡全是血。」

  孟守庸腳步不停,帶著人往客棧趕。他在洛河縣做了幾年知縣,最怕的就是兩件事:一是人命案子破不了被上頭追責,二是查出真兇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他這一路上走得比平時快了不少,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最好是個流竄作案的江洋大盜,劫財不成失手殺人,再不濟就是私怨仇殺。只要兇手不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案子就好辦。

  天色已經大亮,歸鴻客棧後院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房客,被幾個衙役攔在月亮門外。孟守庸穿過人群,整了整烏紗帽,邁進地字三號房。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地上的屍體,而是一個站在房間中央的年輕男人。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站姿端正如松,周身的氣度與這間小客棧格格不入。孟守庸在官場混了多年,別的不行,認人的本事還有幾分,一眼便看出這人來頭不小。他心頭存了個疑影,嘴上卻沒有立刻盤問,目光往旁邊一掃,又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正蹲在屍體旁,往一個舊木箱裡收拾東西。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隨意進出行兇之地?」

  硯川的手已經探入懷中準備掏腰牌,被陸時雍一個極細微的手勢按住了。昨日一路進城聽到了不少關於這位縣令的閒言碎語,他想看看這人要如何辦案。

  江南絮合上驗屍箱,站起來和陸時雍對視了一眼,陸時雍搖搖頭,江南絮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她轉頭看向孟守庸,淡淡開口:「見過縣令,小女是大夫。聽說出了事,想看看他還能不能救。」

  說完便拎著驗屍箱和陸時雍一起退出了房間,把現場留給縣衙的人。

  陳厚山站在走廊上,看著江南絮從自己面前走過,臉上的表情越發疑惑,方才不是說這姑娘是仵作,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怎麼到了縣令面前就成了大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恰好陸時雍轉過頭來看他。那目光冰冷,陳厚山頓時閉嘴,把想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低頭研究起自己腳邊的地磚縫隙。

  房間裡,孟守庸帶來的仵作已經開始驗屍了。那仵作姓張,五十來歲,在洛河縣衙門裡幹了大半輩子,驗過的屍體不下百具。他蹲在屍體旁,從頭到腳仔仔細細驗了一遍,站起身來,臉色不太好看。

  「大人,」張仵作壓低聲音,「死者心窩處被短刀刺入,一擊致命。兇手下手極狠,刀尖貫穿心包,死者當場斃命。死亡時間在昨夜亥時前後。」

  孟守庸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壓著嗓子問:「能不能定成劫財?」

  張仵作搖頭:「死者包袱沒有翻動痕跡,荷包里的銀子也還在。不是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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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殺?」

  「死者雙手有傷,是試圖抓刀刃時留下的,說明他和兇手有過短暫搏鬥。但房間裡沒有翻動的痕跡,也沒有破門而入的跡象——兇手很可能是死者自己開門放進來的。死者認識兇手,或者至少對兇手沒有防備。」

  孟守庸的心沉了下去。一個外鄉來的房客,在客棧里被人用匕首捅死,不是劫財,不是流竄作案,兇手很可能是死者認識的人。這案子破起來多半要牽扯出洛河縣本地的人事,萬一兇手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子弟,他這頂烏紗帽就得跟著遭殃。他直起腰,掃了一眼房間裡站著的衙役,清了清嗓子:「封鎖此處,把屍體抬回縣衙停屍房。客棧所有人等不得擅自離開,本官要逐一問話,尤其是剛才擅自進入客房的幾個人。」

  他說這話時刻意抬高了嗓門,確保走廊上的人都能聽見,說完便拂袖出了房間,帶著衙役往前院去了。

  孟守庸在前堂坐定,讓陳厚山把客棧里所有住客都叫過來,挨個問話。他先問了住在死者隔壁的幾個房客,藥材商說昨晚早早睡了,什麼都沒聽見;行腳商說聽見隔壁有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以為是住客在自言自語;年輕書生說他昨夜在房裡看書看到深夜,中途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但不記得是什麼時辰。

  問到江南絮和陸時雍時,孟守庸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多停了一瞬。他問他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陸時雍只說了三個字:「回京城。」孟守庸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又問他們和死者是否認識。江南絮說不認識,只是剛好住在同一家客棧,今早聽到有人尖叫便過去看看。

  孟守庸看著這兩人,一個冷得像塊冰,一個淡得像杯白水,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他揮手讓他們先退下,吩咐衙役繼續盤問其他人。

  問了一圈,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問出來。死者鄭萬泉在客棧住了有些日子,深居簡出,極少跟人來往,沒有結過仇,也沒有人來找過他。唯一說得上異常的,就是陳武前天晚上看見他盯著吳家二少爺看。

  孟守庸聽到「吳家二少爺」這幾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讓陳武把當時的情形又說了一遍,聽完之後沉吟片刻,板著臉說:「鄭萬泉與吳文翰素不相識,許是恰好碰見了,多看兩眼也算不得什麼。倒是你們客棧,住著這樣一個人,你們對住客的行蹤一問三不知,出了事反倒往旁人身上推。此事本官自會查實,你們不必胡亂揣測。」

  陳武低下頭不敢再說話,孟守庸又在客棧里巡視了一圈,然後帶著衙役匆匆離開了,臨走時交代張仵作將屍體帶回縣衙停屍房,等案情查明後再通知家屬認領。

  前堂里的住客們漸漸散了,只剩下幾個好事者還湊在角落裡交頭接耳。驚羽靠在柱子上,看著孟守庸遠去的背影,嘴裡叼著根牙籤,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這人挺有意思,案子還沒查就開始替人摘乾淨了。」

  江南絮坐在角落那桌,喝著陳武剛端上來的熱茶,沒有接話。今日這件事讓她想起張縣令。同樣是縣令,張正明雖然膽子不大,但案子擺在面前從不含糊;霍明非年紀輕輕頭一回碰上命案,不知所措,但該查的線索一條沒放過;沈知章為了一個無頭案能對著輿圖琢磨好幾天,把卷宗翻得起了毛邊。她本以為這一路上遇到的縣令都是這副模樣,直到今天碰上了孟守庸。

  午飯時分,陳武端著托盤在各桌之間穿梭,把飯菜一一擺上。王管事前幾日趕路累得夠嗆,昨晚在地字號房睡了個好覺,此刻精神不錯,胃口也不錯,一邊夾菜一邊跟旁邊的驚羽閒聊。他這段時間和驚羽混得熟了,說話也不像之前那般拘謹,隨口說起昨晚自己沒去前堂用飯,陳武給他送到房間裡吃的。他吃到一半忽然擱下筷子:「對了,昨晚我好像看見吳家那個二少爺來過客棧。」

  「什麼時候?」

  「天快黑的時候吧,具體時辰記不清了。我吃完飯出去散了兩步,回來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進了後院,但沒多久就走了。那時候天還沒黑透,走廊上沒點燈,他走得快,我差點撞上他。」王管事一邊回憶一邊比劃,「我那時候還想,這人怎麼陰著一張臉,跟誰欠了他錢似的。」

  江南絮和陸時雍同時看向對方。

  江南絮放下筷子,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人形,在人形左胸偏下的位置點了一下:

  「死者身長五尺五寸,創口在心窩偏下,刀刃自下向上斜刺入體。

  若是二人直立正面相向,尋常平刺,傷口多近乎水平。如今刀尖朝上,行兇之人出手時抬腕上送。單憑這道創口推斷,此人多半高於死者,約莫五尺七寸往上。」

  她收回手指,看著指尖的水,陸時雍遞給她一塊玄色的方帕,江南絮搖搖頭,把手指往裙擺上蹭了蹭,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幹了。」

  心裡卻想著這人真講究。

  陸時雍看著她上揚的嘴角和略帶揶揄的目光,便猜到了她肯定在心裡打趣自己,他收回方帕開口道:「那人身高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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