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順著吳宅高高的院牆緩緩漫涌而來,落日沉落在屋脊後方,西天浮著一層淺淡的赭色餘暉。
院內花木漸漸浸在陰影里,抄手遊廊光線愈發昏暗,石缸、盆景、照壁都化作深淺錯落的剪影。歸鳥落在牆頭梧桐枝椏,幾聲啼叫過後,四下重歸安靜。
吳管家吩咐下人陸續點亮廊間油燈,一簇簇昏黃微光次第亮起,勉強撐開濃重的暮色。
吳文崧被押下去了,割喉之人已塵埃落定,接下來就是那個藏在暗處下毒之人。
陸時雍讓硯川把吳文翰院子裡所有能接觸到茶罐的下人重新召集到前廳。翠菊、吳貴、何廚娘,還有兩個之前問話時沒有太多存在感的下人——一個是負責灑掃的吳輝,一個是管花草的吳花匠。
五個人站在前廳里,一字排開,翠菊垂著眼睛,何廚娘搓著手,吳貴被押了大半日早已兩腿發軟,全靠身後的衙役架著才沒癱下去。吳輝站在最邊上,低著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吳花匠站在他旁邊,也是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江南絮把那隻青瓷茶罐放在桌上,罐蓋打開,露出裡面摻了雷公藤的茶葉。她的目光從五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翠菊身上。
「翠菊,你每日給吳文翰泡茶,茶葉是從這隻罐子裡取的。你泡茶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茶葉有什麼不對勁?」
翠菊搖了搖頭,又遲疑了一下:「茶葉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奴婢沒有仔細看過。少爺喝茶嘴刁,茶葉稍微陳了就換新的,這罐茶是上個月才換的,奴婢每次取茶都是一撮一撮地取,沒有把整罐倒出來看過,奴婢也不認識什麼毒藥啊。」
「你泡完茶之後,茶壺和茶杯是你自己收還是別人收?」
「有時候奴婢收,有時候少爺喝完了把空壺擱在桌上,吳貴進來收拾房間會順便收走。」
江南絮點了點頭。她轉向吳貴:「你收拾房間的時候,有沒有動過這隻茶罐?」
吳貴連忙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小的不敢亂動少爺的東西。」
何廚娘說自己只負責做飯,少爺房裡的茶她從來不碰。吳花匠說自己只管院子裡的花草,連少爺的臥房都沒進過幾回,只有修剪窗台下那幾株月季的時候才會靠近窗戶。
輪到吳輝。他往前邁了一小步,依舊垂著頭,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吐字還算清楚:「小的負責打掃少爺的臥房和書房,每日清晨少爺起床後進去收拾。但茶罐小的沒有動過,那是少爺的私物,小的不敢碰。」
他的回答和吳貴如出一轍。
陸時雍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問吳輝:「你每日打掃臥房,桌上的茶罐從來不碰?那你怎麼擦桌子?」
吳輝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膽小害怕的模樣:「小的把茶罐拿起來,擦完底下再放回去。但小的從來不打開罐子,只是拿起來放下去,不敢亂看少爺的東西。」
江陸時雍看著他。這個人的回答滴水不漏,卻有一個地方讓他覺得不太對。翠菊緊張時會絞衣角,何廚娘緊張時會搓手,吳貴也是從頭到尾都很緊張,一直埋著頭,但吳輝雖然也偽裝出害怕的模樣,但肢體騙不了人,他俯首躬身,裝作嚇得不敢抬眼,喉結看似緊張地滾動,其實雙腳牢牢釘在原地,沒有半分後退的本能,甚至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反觀吳花匠指尖微微發顫,手臂僵硬,雙腳不自覺向內收攏,重心往後,喉結頻繁滾動,會不自覺吞咽口水,眼神也飄忽不定。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吳輝的睫毛顫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回答:「小的叫吳輝,洛河縣桐木村人。」
「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有。小的從小是個孤兒,四處做工為生,前幾年進的吳府。」
陸時雍沒有再追問,只是眼眸微微半斂,凝視著他。
江南絮適時轉向陸時雍,壓低聲音說:「王爺,下毒的人不是翠菊。她是泡茶的人,如果她要下毒,直接在泡茶的時候把藥粉撒進茶壺裡就行,何必冒險把藥摻進茶罐?摻在茶罐里風險太大,萬一有人打開罐子看到碎葉,或者聞到異味,立刻就會暴露。只有碰不到茶壺、只能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打開茶罐的人,才會選擇這種方式。這個人不能動茶壺,但能進臥房,能在桌上那隻茶罐里做手腳。吳貴和吳輝,這兩個人都符合。」
吳貴今早看到屍體就被嚇跑了。下毒的人不會這麼慌張,他下了幾個月的毒都沒有被人發現,不可能在最後關頭沉不住氣。
陸時雍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吳輝身上。他的站姿和方才一模一樣,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一動不動。
江南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視線落在吳輝的衣領上。他的衣領漿洗得發硬,領口內側隱約露出一截深藍色的線繩,和尋常下人掛銅錢的紅繩或灰繩不同。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從衣領內側挑出那條線繩,末端繫著香囊。吳輝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去奪她手裡的東西,被硯川一把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那香囊不過小孩巴掌大小,原是灰青色粗麻布縫製,經年貼身揣在衣襟里,布面被汗水反覆浸褪,泛出一片灰濛濛的白,邊角磨得蓬鬆起毛,好幾處縫線鬆脫,露出內里乾枯粉碎的藥渣。
布面上用紅草汁繡的兩株野草紋路早已淡得近乎消失,要仔細湊近,才能隱約尋到一點淺淡痕跡。囊中原本安神的草藥早已失了藥性,不再有清潤藥香,只餘下一股乾枯草木混雜著人體汗息的淡悶氣味。
江南絮翻過香囊,另一面的一角刻著一個小小的「槐」字,針腳不是很熟練,字跡歪歪扭扭。
江南絮把香囊遞給陸時雍,陸時雍端詳了一會兒香囊:「你方才說你是個孤兒,無親無故。這東西是誰給你的?」
吳輝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又重又急,雙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硯川,去查此人來歷。」
吳輝沉默了很久,前廳里只剩下燈花噼啪的聲響,然後他慢慢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整個人像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
「不必查了,我原名叫方槐。」
聽到這個名字,孟守庸突然臉色鐵青,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