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承平府,官道漸漸變窄,兩旁的山林越來越密。
起初還能看見幾塊零星的麥田,後來麥田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的荒山。山路崎嶇,馬車顛簸得厲害,江南絮懷裡的湯婆子從膝蓋上滾下去,掉落在座位底下,她彎腰去撿,額頭磕在車壁上,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把湯婆子撈起來,揉了揉額頭,心想這路是越來越難走了,地方也越來越偏。
從承平府出來時官道上還有來往的商隊和驛站的燈火,到了這裡,走上半天也碰不到一個行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按照原本的行程,他們應該在傍晚前趕到昌和縣,但這條路比輿圖上標的要遠得多,加上冬天黑得早,太陽剛沉到山脊後頭,天色便迅速暗了下來。山路兩旁沒有人家,也沒有驛站,只有光禿禿的樹和黑黢黢的山影。
王管事騎在馬上又開始了他的念念有詞:「天黑之前到不了昌和縣了,這荒山野嶺的不會要在林子裡過夜吧,聽說這一帶有野狼……」
「王管事,你再念叨下去,野狼沒來,我們先被你念死了。」驚羽打了個哈欠,扭頭問硯川,「前頭有沒有村子?」
硯川展開輿圖,就著暮色看了一眼:「山腳下有個石棣村,可以借宿。」
陸時雍看了看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點了點頭:「去找人家借宿一晚,就說我們是過路的客商,上京進貨,耽擱了路程,借宿一晚,明早便走。」
硯川策馬先行。
馬車慢悠悠地拐過最後一道山彎,石棣村便出現在眾人眼前。村子不大,依山而建,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房屋高低錯落,都是黃土夯牆、茅草鋪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一盞紙燈籠,燭火在夜風裡搖搖晃晃,照著樹下一塊石碑,上頭刻著「石棣村」三個字。
村外有一片河灘,河水沖刷著卵石,發出嘩嘩的聲音。
田埂上幾個扛著鋤頭的農人正往家走,看見有陌生馬車進村,紛紛停下腳步,用一種說不清是好奇還是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幾個在村口泥地里玩耍的孩子也停下了手裡的泥巴,仰著髒兮兮的臉盯著馬車看。
江南絮掀開車簾,冷風灌進來,她攏了攏領口,抬眼望去。村裡的燈火稀稀落落的。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村口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全是男孩,沒有一個女孩。
硯川已經敲開了村長家的門。村長姓石,名有根,年約五十,方臉闊額,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袍,手裡舉著一盞油燈。
他身後跟著小兒子石耀宗,探頭探腦地往門外張望,被石有根回頭瞪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石有根聽硯川說明來意,看了一眼硯川遞過來的銀子,又看了看這一行人的衣著氣度,雖說是過路的客商,但那位東家騎的是高頭大馬,隨行的護衛腰間佩刀,連那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都穿得體體面面,一看就不是尋常小商販。他不敢怠慢,連忙將人往堂屋裡讓。
「寒舍簡陋,幾位貴客莫嫌棄。老婆子,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再把灶上的熱水燒上。」石有根一邊吩咐自己媳婦李大娘,一邊讓兒媳沈氏去煮茶。李大娘四十多歲,圓臉,手腳麻利,應了一聲便拉著沈氏往灶房去了。沈氏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微微隆起,走路時下意識地扶著後腰。
堂屋不大,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正牆上貼著一張送子觀音的年畫,年畫下頭的供桌上擺著幾個饅頭和兩碟乾果,香爐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層。靠牆放著一張方桌和幾條長凳,角落裡堆著幾袋糧食和農具。江南絮在桌邊坐下,把驗屍箱擱在腳邊,湯婆子揣在袖子裡,借著油燈的光打量了一圈堂屋的陳設。
石有根的老母親姓劉,村里人都叫她劉婆,今年六十有六,身板硬朗,一雙眼睛又亮又利,走起路來腰背挺得筆直。她端著一壺熱茶從灶房出來,挨個給客人倒茶,倒到江南絮面前時,目光在她臉上身上反覆掃了好幾遍。這姑娘看著不到二十歲,青布衣衫,木簪綰髮,身上沒有半件首飾,打扮得比尋常村婦還素淨,可那張臉白淨清冷,一雙手纖細修長,不像是干粗活的。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女子,卻跟著一群男人在外頭拋頭露面,進了堂屋之後神態從容,既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拘謹,也沒有商賈人家女眷的精明世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淡淡地掃過供桌上那張送子觀音的年畫。
劉婆給她倒完茶,退到一旁,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開口問:「這位姑娘是?」
陸時雍正在聽石有根講他大兒子和二兒子搬去了縣裡,家裡只剩小兒子,聞言轉過頭來:「舍妹。家母不放心她一個人留在家裡,此番帶她一同進京。」
江南絮配合地微微點了點頭,做出乖巧的模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劉婆「哦」了一聲,又看了江南絮一眼,這回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伸手摸了摸江南絮肩上的狐裘披風,又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問了一句:「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了?都十八了,怎麼還沒嫁人?」劉婆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姑娘家十八歲不嫁人,跟著兄長在外頭東奔西跑,這算怎麼回事?你娘也放心?」
江南絮沒有接話,保持著端著茶碗的動作,垂下眼皮,低頭不語。
「我們村有個接生婆,姓蔡,手藝好得很,十里八鄉都請她去接生,回頭讓她給你看看。姑娘家大了,身子骨要調理好,將來才好生養。」劉婆自顧自地說著,「你這身板太瘦了,得好好補補,不然以後嫁了人,生不出兒子,那可要吃大虧。」
江南絮手裡的茶碗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向劉婆,嘴角依然掛著禮貌的弧度,但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坐在她旁邊的陸時雍明顯地感覺到身旁的溫度冷了幾分,他適時開口:「多謝老人家關心。天色不早了,老人家也早些歇息。」
石有根看出客人面露不悅,連忙站起來打圓場,讓老母親去灶房看看熱水燒好了沒有,又讓沈氏把西廂房的被褥再鋪一層。劉婆又看了江南絮一眼,這才慢悠悠地往灶房去了。
沈氏抱著兩床棉褥從灶房出來,引著江南絮往西廂房走。她約莫二十出頭,瓜子臉,眉眼溫順,她推開門,把棉褥鋪在床板上,又從柜子里抱出一條舊棉被,拍鬆了疊在床頭,然後退到門邊,低著頭說了句「姑娘早些歇息」,便輕輕合上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