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石棣村，沿著蜿蜒山路向北行去。冬日的日頭爬至半山腰便停滯不動，懶洋洋懸在光禿禿的枝椏之間，天光寡淡，將道上行路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山路兩側遍地枯黃野草，草葉上凝著昨夜餘下的白霜，馬蹄緩緩踏過，不斷響起細碎的咔嚓聲響。山間風算不得大，吹在臉上卻帶著刺骨寒意，四下靜悄悄的，只餘下車輪滾動、馬蹄起落的動靜，一路向著前方延伸。
江南絮靠在車壁上，手裡抱著湯婆子，膝蓋上搭著毯子，炭盆里的火星偶爾噼啪響一聲。
她繼續整理著石棣村這個案子的手記，記錄了幾筆之後便放下炭筆。從石棣村出來之後，她總覺得耳朵邊上還繞著那些聲音——何秋娘抱著襁褓的哭嚎，蔡婆說「替她們解脫」時虔誠的語氣，沈英站在院牆邊沉默的背影，還有那些挨了板子的男人一瘸一拐走在村道上抱怨晦氣的嘟囔。
馬車忽然停了。外頭傳來王管事的聲音，和平時唉聲嘆氣的調子截然不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雀躍。
「四小姐！前頭那個岔路口，往右拐就是官道了！上了官道再走上五六日就到京城了！」
驚羽從馬背上探出頭，順著王管事手指的方向望了望：「王管事，你這眼神是越來越好了。以前總是眯著眼說看不清呢，這會兒隔著半里地就認出來了。」
王管事並沒有反駁，只是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他從懷裡掏出那張一路上被翻得皺巴巴的輿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用手指著上頭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嘴裡念念有詞。
這一路從錦溪縣走到現在，他當初去接四小姐時只當是趟尋常差事，頂多兩個月便能回京復命，可如今從秋天走到了冬天，他臉上的褶子比來時又深了幾分，鬢角也添了幾根白髮。
好在終於要到了，他還有幾日就能回去見侯爺和夫人了。想到這裡，他連驚羽的調侃都覺得順耳了許多。
陸時雍策馬走在馬車旁，聽見王管事的話，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馬車車簾，只有五六日了麼，這段路程似乎有些太快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前行。
硯川在前面引路，馬蹄在官道上敲出均勻的節奏。驚羽嘴裡叼著根枯草，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時不時回頭跟王管事斗幾句嘴。
王管事今日心情好，居然還回了兩句，驚羽反倒愣住了，扭頭對硯川說：「壞了，王管事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硯川讓他少說兩句，驚羽想了想，難得聽從了一回建議。
江南絮接過碟子，看了他一眼。
王管事被她這一看，笑容僵了一瞬，怕她又說自己傻。
江南絮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多謝，低頭剝起了蛋殼。
王管事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又顛顛地跑到驚羽那邊去炫耀他的輿圖。
陸時雍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顏，突然開口：「回侯府之後，可有打算？」
江南絮剝著蛋殼的手一頓：「沒什麼打算，先回去看看。十年未歸，侯府是什麼模樣，我也不知道。」
陸時雍靜靜凝望著她清淡無波的眉眼，看透她眼底深藏的茫然與疏離，他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大理寺存檔規制嚴謹，你此前在錦溪、浯溪、青葭等地經辦的所有案件驗屍格目，按例需主事仵作親筆籤押歸檔。入京之後，或許需要你前往大理寺，補簽幾份留存文書。」
江南絮心頭微動。
她很清楚，所有結案格目，彼時結案便已全數親筆籤押、規整存檔，根本無需事後補簽。
這不過是他委婉的藉口。
她未曾戳破這份善意，只輕輕頷首，低低應了一聲：「好。」
不遠處鄰桌，驚羽啃著餅子，將兩人對話聽得七七八八，悄悄湊到硯川耳邊壓低聲音：「王爺如今可太會拐彎抹角了。」
硯川吃著茶葉蛋，頭也不抬，語氣瞭然：「也就你才看出來。」
驚羽撓撓頭，心想：我錯過什麼了？
午後，重新上路，官道上漸漸熱鬧起來。來往的商隊多了，挑著擔子的小販也多了，路邊甚至還出現了賣茶湯的小攤。王管事的腰板越挺越直，每路過一個路牌都要大聲念出來，念完之後還要補一句離京城還有多少里。直到他念到第三回，驚羽掏了掏耳朵，指著旁邊的一棵光禿禿的樹說：「王管事你再念叨，我把你掛那樹梢上你信不信？」
王管事訕訕閉上了嘴，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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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驛站的燈火遙遙在望。江南絮掀開車簾，看著遠處官道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她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兩個月，看過潯江的晨霧和青葭縣的楓葉，驗過無名骸骨和剛出生三日的嬰屍。如今這條路終於要走到盡頭，京城就在前方。
車隊拐過一道彎，晚霞映紅了半邊天，最後一程官道筆直地鋪向前方，盡頭是隱約可見的京城城牆。那城牆巍峨連綿，在暮色里像一道沉睡的蒼龍，青灰色的城磚上覆著薄薄的冬霜，城樓上的旗幟在寒風裡獵獵作響。江南絮掀開車簾，遠遠望著那道城牆，想起余老頭在義莊院子裡說的話——「京城那地方吃人，錦溪縣挺好，有吃有喝有死人，神仙過的日子。」
她伸手摸了摸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余老頭還在錦溪縣等著她回去。
她這條命是他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她答應過他會回去，就一定會回去。京城再大，大不過一個承諾。馬車繼續往前，載著她駛向那座龐大而陌生的城池。
遠處城牆上最後一抹霞光漸漸隱去，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望去像是一條懸在半空中的星河。
這一路行了近兩個月。明日，便要進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