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的案子結束三日後,永寧侯府也終於從連日籠罩的陰雲下緩過一口氣來。
江懷遠被罰俸思過,整日關在書房裡不見人。
王素雲自打那日褚維禎宣讀完聖旨之後便稱病不出,連每日的晨省都免了。
江東亭每日照常去吏部當差。
靜雲院裡倒是一切如常。余姑姑照舊每日早起灑掃,凌霜照舊蹲在廊下剝核桃。
江南絮把驗屍箱從床底拖了出來,打開蓋子,把裡面的工具一樣一樣拿出來擦拭,她把它們重新碼好,合上箱蓋,又從柜子里拿出從錦溪縣帶來的衣服,開始收拾行李。
余姑姑端著熱茶從外面進來,看見床上攤開的包袱皮和疊好的衣物,腳步頓了一下。
她把茶盞放在桌上,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四小姐,這是要出門?」
「回錦溪縣。」江南絮把余老頭送的簪子軟布裹好,塞進衣物中間,「京城的事辦完了,該回去了。」
余姑姑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把江南絮剛疊好的一件青布衣衫重新展開,又疊了一遍,她的動作很慢。突然她停下手,抬起頭看著江南絮:「四小姐,帶奴婢一起走吧。」
江南絮停下手中的動作。
余姑姑不等她開口,又接著說:「奴婢這條命是柳姨娘給的,柳姨娘不在了,奴婢就想著報答小姐。奴婢這一生無兒無女,柳姨娘走得早,小姐是奴婢看著長大的,跟奴婢的孩子差不多。八歲那年小姐被送走,奴婢沒能跟去,這十年奴婢每天都在想,小姐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如今小姐回來了,又要走,奴婢想跟著小姐。」
江南絮抬起頭看著她,余姑姑不過三十多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姑姑還很年輕,不該把一輩子耗在我身上,你該離開侯府,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余姑姑頓了頓,卻沒有半分猶豫:「跟著小姐,照顧小姐,就是奴婢想過的生活。」
江南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錦溪縣的生活很簡陋,只有一座義莊,幾間破屋,冬天冷夏天潮,比不得侯府半分。姑姑真的想好了?」
余姑姑聽到這話,臉上漾開笑容:「小姐都能過的生活,奴婢沒什麼不能過的。」
江南絮沒有再勸,轉頭看向蹲在廊下剝核桃的凌霜。
凌霜早就豎著耳朵在聽屋裡的動靜,聽見屋裡安靜下來,立刻放下手裡的核桃殼,幾步邁進來,站得筆直:「小姐,奴婢也去。」
「你的賣身契我已經還給你了。」江南絮看著她,「你不再是我的丫鬟,你可以回家去,不必跟著我。」
凌霜的眼圈微微紅了一下。她低頭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核桃碎屑,再抬起頭時聲音有些發顫:「小姐把賣身契還給奴婢,奴婢很感激。但奴婢既然是小姐的丫鬟,這一生便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想跟著小姐,想跟小姐學本事。」
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點委屈,「小姐是不是覺得奴婢笨,是個累贅?」
江南絮還沒來得及回答,余姑姑在旁邊替凌霜說話:「就讓凌霜跟著吧。這孩子父母重男輕女,當初把她賣進侯府就是為了換銀子給她兄弟娶媳婦。小姐讓她回去,她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也擺脫不了再次被賣的命運。」
江南絮看著凌霜紅著眼眶又倔強不肯掉淚的樣子,想起她在自己臉上挨了巴掌時第一個衝上來擋在身前。
「罷了。」江南絮點點頭,轉過身繼續收拾東西,「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出發。錦溪縣沒有暖爐,多帶幾件厚衣裳。」
凌霜眼睛一亮,那滴忍了半天的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她拿袖子胡亂一擦,跑回自己的屋子收拾行李。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江西辭大步跨進靜雲院,一看床上攤開的行李就急了:「小四!你真要走?」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把驗屍箱子往下一按,一屁股坐在箱蓋上,大有「你要走就從我身上踩過去」的架勢,「案子都結了,安王也死了,父親被禁了足,母親也不敢再為難你。你就留在京城好好待著不行嗎?錦溪縣那個破地方有什麼好的,連個像樣的酒樓都沒有!」
江南絮看著他一氣呵成的耍賴動作,淡淡道:「錦溪縣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況且我師父還在錦溪縣等我回去。」
江西辭噎了一下,正準備繼續輸出,江南絮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江西辭的肩膀。江西辭不情不願地從箱蓋上站起來。
「我答應過師父,侯府的事了結就回去。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那裡。」
「那你還會回來嗎?」江西辭站在那裡,肩膀塌著,表情像是被搶走了糖的小孩。
這時又傳來腳步聲。江北棠站在院門口,一身鵝黃衣裙,發間簪著珍珠步搖。她沒有往裡走,就站在院門口,語氣依舊是那副矜傲大小姐的調子:「那窮鄉僻壤有什麼好的?都回侯府了還想著回去,你是不是在錦溪縣待久了腦子待壞了?」
「三妹妹你來得正好,快幫我勸勸她。你不是最會勸人的嗎?」江西辭急忙開口道。
「誰要勸她。」江北棠別過臉去,哼了一聲,「愛走不走。走之前去錦繡閣拿新衣裳,上次訂的那些做好了。你回那破地方總得有兩身體面衣裳,別給侯府丟臉。」
………………
江西辭和江北棠離開後,凌霜和余姑姑已經回房收拾東西,此刻只剩江南絮一個人。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排光禿禿的桂花樹,忽然想起余老頭在義莊院子裡種的枇杷樹,每到春日枝繁葉茂之時,余老頭時常念叨,等結了果子便摘下嘗鮮,等回到錦溪縣,便又要迎來春日了。
她把窗戶關上,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已經寫好的信。信是寫給大理寺的,裡面附了聖旨和令牌,大意是自請歸鄉、懇請收回成命。她打算明日走後讓江西辭轉交給陸時雍。
院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叩門。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王管事。王管事的臉色比平時多了幾分複雜的侷促。
「四小姐,」他舔了舔嘴唇,「老奴聽說您明日要走。」
江南絮點了點頭。
王管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奴在侯府當差二十多年,當年送四小姐去錦溪縣的是老奴,如今接四小姐回來的也是老奴。老奴沒什麼資格說什麼,就是想讓四小姐知道,當年送您走是老奴這輩子做過的最虧心的事。」
「王管事,」她說,「這次不用送我了。」
王管事沒有再說什麼。他退後兩步,朝江南絮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