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九陽被押下去以後,推勘房裡重新換了一輪炭。陸猛拿著火鉗撥了撥,火苗騰起,照得幾人臉上忽明忽暗。
吳不知去外頭洗了把臉,再進來時鼻尖還掛著水珠,手裡的冊子已經翻到新的一頁。
展青峰將潘九陽的供詞謄了一遍,又從頭掃過,確認沒有漏字,才合上放到陸時雍手邊。
陸時雍道:「帶李金蓮。」
陸猛出去領人。廊外很快響起腳步聲,李金蓮被帶進來,還是那件棗紅襖子,袖口沾著雪水,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走近後直接跪在屋子中間。
陸時雍先開口:「潘九陽都說了。」
李金蓮眼皮動了動,沒接話。
「他說炭是你買的,你浸濕的,遞到他手裡。還說是你慫恿他殺了潘智,潘智一死,作為他唯一的兒子,榆梁巷的院子順理成章落入潘九陽手裡,賭坊再以低價買入院子。院子賣掉後,還了賭債,還能剩一筆錢繼續賭,繼續輸。」
李金蓮沉默了好一陣,才說:「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王爺有證據嗎?」
「你不認?」
「買炭,浸炭,遞炭,我都做了。」李金蓮依舊沒什麼起伏地開口,「殺人,不是我動的手。我進屋擺炭盆,他陪老人說話。後面的事,都是他幹的。」
陸時雍把幾張紙推過去。那是從三道巷屋裡搜出的租約和鴻運坊後門出入記錄。李金蓮低眼一看,嘴唇抿緊。
「包七是誰?」
「我以前的東家。」李金蓮說,「我在鴻運坊做過一陣子,後來嫁了潘九陽,就不幹了。」
「你嫁他三年,還時常從鴻運坊後門進去,天快亮才出來。這是不幹了?」
李金蓮沒答。
陸時雍又抽出一頁:「三道巷的租約,是包七簽的。你住的那間屋子,押金從鴻運坊帳上走。你說你不幹了,怎麼連房子都是賭坊的人替你租?」
李金蓮不出聲了,她的手在袖口上輕輕摩挲。
陸時雍沒繼續逼問。他讓硯川把從鴻運坊那邊查到的東西送進來。硯川出去片刻,拿回一摞紙,最上面是一份舊契。
「五年前,包七從人牙子手裡買過一個女人,姓李。」陸時雍說,「那女人進了鴻運坊,改名李金蓮,後來生了個兒子,孩子父親是誰不知道。孩子出生以後,一直沒離過賭坊後巷。兩年前有人見過你抱著那個孩子去后街買糖球。」
李金蓮猛地抬起頭。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著陸時雍,那眼神里有驚,有怕,更多是藏不住的恐慌。
「那孩子是包七的?」陸時雍問。
「不……不是,他就是個畜生。」李金蓮怒吼道。
「如果孩子不是包七的,你給潘九陽做局,是包七逼你的?」陸時雍說,「三年前潘九陽母親去世後,他又和父親斷絕了關係,本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賭坊並不想放掉這隻肥羊,包七拿孩子要挾你,讓你引誘潘九陽繼續賭,一個賭徒沒有那麼快戒掉賭癮,在你的引誘下,他不僅輸光了所有積蓄,還把潘智老兩口辛苦大半輩子給他買的房子輸掉了,可你們還不死心,再次打上了榆梁巷那個小院的主意。」
李金蓮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你也可以在這裡硬扛。」陸時雍繼續說,「但若你不交代,包七一天不落網,他會不會對你兒子做些什麼,我們可沒法保證。」
「別動我兒子!」李金蓮情緒激動,忽然往前撲,動作太猛,鐵鏈嘩啦一響。陸猛上前一步,手按住她的肩,又把她按回地上。
她不再反抗,眼淚滾下來,砸在膝頭。
「我兒子在包七手裡。」她抬頭,眼底全是淚,「包七說,我不做,就把孩子賣到外埠去。他讓我嫁給潘九陽,我沒法子,只能聽他的,潘九陽本就濫賭成性,我沒花多大功夫,他就重新進了賭坊,我聽從包七的吩咐,勸他低價賣掉了老槐巷的房子,其實買房的人就是包七的人,在賭坊的操作下,賣房子的錢很快也輸沒了,我以為我的任務完成了,包七不知道從哪知道潘九陽的父親還有一個小院,他讓我繼續慫恿潘九陽去要他爹的小院,二十六日我們去了,被潘老頭趕了出來,我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包七說,人沒了房子自然就是潘九陽的了。我說我不敢。他就讓人把我兒子抱走,說什麼時候辦成了,什麼時候還我,若是完不成我也別想再見到兒子。」
「所以你就慫恿潘九陽對自己父親動手。」陸時雍說。
「我沒有辦法,潘智不死,死的就是我兒子,包七就是個畜生,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做了什麼,如實交代。」
「我買了炭,在巷口井邊浸的水。進門以後,我把炭盆擱到床尾。那晚潘九陽陪著老人說了半宿話,多是哄騙老人的,說自己錯了,再也不賭,院子也不要了,潘老頭原本是不信的,潘九陽哄騙了一番,潘老頭雖也沒完全相信,卻也放下了戒心,到底是他唯一的兒子,潘老頭心沒那麼硬。潘老頭睡了之後,我又多添加了幾塊炭,把剩餘的炭拿回了三道巷。」
「鐵鉤呢?」
「他的主意。」李金蓮說,「他從小跟著他爹做豆腐,對那東西很熟悉,他說把門別上,旁人看了也只會當成是意外。」
江南絮看著她。李金蓮哭得雙眼通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並不值得同情。
陸時雍讓展青峰把供詞記下。李金蓮按了指印,忽然問:「我還能見我兒子嗎?」
陸時雍沒答她。他轉頭對硯川說:「去鴻運坊,封店拿人。包七,連同他手底下的看門、帳房,一併帶回來。孩子找到,別驚著。」
硯川應下,領著驚羽便往外走。陸猛也跟了出去。
江南絮站起來,跟在陸時雍身後走出推勘房,雪後的風又干又冷。
陸時雍偏頭:「要去看看嗎?」
江南絮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孩子才五歲,被關在賭坊後巷。她想親眼看著他被帶出來。大人犯的罪,不該由孩子來承受。
吳不知和展青峰也追了出來。吳不知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嘀咕:「王爺,早飯還沒吃呢。」
展青峰說:「你不是偷吃了我的炊餅?」
吳不知理直氣壯:「那叫替你嘗嘗鹹淡。」
江南絮聽著,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他們跨出大理寺大門,腳步在雪地上踏得咯吱響。天光很亮,風颳在臉上,冷得人分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