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榆梁巷的小院在爆竹聲中醒來，寒氣裹挾著院子。地上落著薄薄一層殘雪，還未化完，踩上去咯吱作響。兩棵枇杷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在半空，枝上掛著點昨夜落的殘雪以及已經燃盡的燈籠。
院門緊閉，巷子裡遠處傳來零星的喧鬧聲。
江南絮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昨夜巷子裡的爆竹聲從凌晨就沒斷過，這會兒總算消停了些。
她披了衣服起來，凌霜已經燒好了熱水，余姑姑在灶房忙活，福安蹲在院子裡拿小刀削竹籤子，說是要給她扎個新燈籠掛門口。
余老頭搬了把竹椅坐在炭火旁，腳邊擱著一壺茶，手裡翻著本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話本，看得直打哈欠。
「起來了？」余老頭瞥她一眼，「鍋里有餃子，你余姑姑給你留的。」
江南絮應了一聲，洗漱完去灶房端了碗餃子出來。餡兒是昨夜剩的白菜豬肉，熱湯里一燙，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她坐在院裡慢慢吃著，聽福安和凌霜商量著明天去城隍廟會的事。
凌霜說要去買糖畫，福安說那都是小孩子玩意兒，凌霜說我就喜歡。兩人鬥著嘴，拌得熱鬧。
江南絮聽著，覺得這日子真是閒散得讓人骨頭都懶了。
吃過飯，她開始琢磨回禮的事。昨日收了那麼多年禮，總不好白收著。送禮的人脾性各不相同，禮不能一概而論。她讓凌霜把各人送來的東西都記成單子，自己關在屋裡想了一下午，又讓福安去買了些材料回來。竹條、彩線、細銅絲、蜂蠟、幾塊上好的陳年皂莢、幾套不同香氣的乾花。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有她的盤算。
第一份做好的是給江西辭的。兩副竹條削成的怪手，用細銅絲絞了關節，套在手指上動起來像兩隻小妖怪打架。江南絮又用彩線纏了兩個小人，一紅一藍，底下用竹絲做了發條，放在桌上會自己轉圈。
凌霜瞧見了，搶著玩了一下午，被江南絮攆出屋去。
江西辭拿到時高興得直跳，當場把紅藍小人放在地上鬥起來，嘴裡還替它們配了音，被江北棠笑了一頓，說二哥你今年是不是還沒滿六歲。
江北棠的那份是衣裳圖樣。江南絮前世看了不少古代服飾的書，又記得許多現代衣裳的裁剪思路，她用炭筆畫了七八張圖，有日常的窄袖小襖，有赴宴的廣袖長裙，領口袖口都做了不同的設想。
江北棠收到時一張張翻看，看完之後她抬頭，眼睛裡有藏不住的驚喜，卻一如既往地嘴硬：「畫得還行吧，有幾張勉強能穿出去。」然後仔仔細細把圖樣捲起來，塞進自己袖中，生怕江南絮反悔拿回去。
送給章時蘊的是自製的香膏，香膏裝在青瓷小罐里，以蜂蠟和杏仁油調成，添了些自製的干桂花，是她前世唯一會做的幾樣手作之一。做的時候余姑姑在旁看著，說這香膏聞著比她從前在侯府見過的那些脂粉更溫潤。江南絮只笑了笑。她想像章時蘊接過這罐香膏時，大約會像平常一樣，先輕聲道謝，再低頭撥開蓋子，用指尖蘸一點，認真地聞。
硯川的那份送得最輕巧。兩塊新做的皂角，一塊加了薄荷，一塊加了桂花。她知道硯川喜歡皂，一路回京，路過的每一站，他總要買上一塊。薄荷皂提神，桂花皂帶著點暖香。
驚羽那份也不含糊，她用彩線編了條手繩，繩結收尾處縫了道暗扣，能掛在小刀柄上，也能拆下來當束帶使。驚羽那性子，能用的東西不一定金貴，但一定要新巧，拿在手裡能玩出花來。
吳不知、展青峰、裴恆、江東亭等人都各有各的禮。吳不知的是個竹製的小匣子，裡頭分了好幾格，正好裝他那堆亂糟糟的紙片和小本子。展青峰得了一把打磨得極光滑的竹尺，江南絮在尺身上用細刀刻了一行極小的字：「甜食損齒，尺可量之。」
裴恆那邊，她用剩下的材料做了個香囊，裡頭是安神的藥材，托驚羽帶過去，附了張字條：「茯苓餅很好，回禮薄，還望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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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那份她留到了最後，所有人的禮物都送完，屋裡只剩下一支新削的木簪。是一支黃楊木簪，是她用小刀一點點削出來的。
本來想用驗屍刀，用著趁手，想了想還是算了。
簪子沒有繁複花樣，簪頭只淺淺削了幾縷雲紋，邊角不算十足規整，能看見手工打磨留下的細微紋路。
她原本沒想好要送他什麼。他什麼都不缺。金玉之物太俗，尋常之物又顯得敷衍。後來還是余老頭經過她門口時說了一句：「他常給你送藥膏，你給他做樣貼身的東西，他保准天天帶著。」
她把木簪用一方青布包好，讓福安送大理寺去。福安前腳剛走，院外就傳來江西辭的嗓門。他騎了馬過來，說今日元宵燈會已經搭起來了，西城那邊來了好些燈工，滿街都是彩燈。他說得眉飛色舞，恨不得現下就拉著她去。
「小四，今年燈會你去不去？」他翻身下馬，把馬韁往牆上一掛，「聽說西城月牙河那邊扎了座九層燈樓，要多高有多高！還有一條燈街，從頭走到尾要小半個時辰，今年比往年熱鬧得多，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
「什麼時候？」江南絮問。
「正月十五啊。你該不會連元宵都不出門吧？」江西辭說著，已經替她打算起來了，「到時候我陪你去。三妹妹也去。對了，謝昀那廝今晚在西城擺局，說幾日後燈會由他的歸鴻樓供點心，讓咱們先嘗嘗。你要不要來？」
江南絮想了想，回了句再說。
江西辭又坐了一會兒，走時還順走了幾塊余姑姑給江南絮做的點心。
凌霜笑著打趣：「二少爺明明從小錦衣玉食，卻還是這般饞。」
院門關上後，江南絮回屋，把窗台上那盞福安新紮的燈籠點起來。
燈紙透出暖黃的光，映著夜裡飄起的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