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峰拿著筆在一旁記錄。
「死者男。」江南絮伸手撩開死者嘴唇，仔細看了一遍牙齒，又抬手捋過鬢邊的頭髮，「毛髮烏黑，牙齒磨損尚淺，骨架已是壯年模樣，年齡在二十五歲上下，不會超過三十。」
她又掃視一遍全身腐敗狀況，皮肉腫脹泛暗，還沒到皮肉成片脫落的地步。
「藏在這牆洞夾層，半通風氣，照這般腐壞程度推看，人死約莫二十到二十五天。無外傷，無中毒跡象，根據屍檢情況可以推測，死因是有人重重壓在他胸口，肋骨壓斷，喘不上氣窒息而死。人死之後被人拖著，塞進牆的空門洞封起來。」
幾步開外的周文山攥著那塊帕子，眼淚不停往下掉，硬撐著往這邊瞧，聽完這番話，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屍體抬出牆洞之後，工匠們都躲得遠了，誰也不往東配殿那邊湊。有膽子大的，躲在遠處抻著脖子往這邊看，三五個湊作一堆，小聲嘀咕。
陸時雍命人把工地上所有工匠都叫到前殿開闊處。
不多時，幾十號人站成幾排，有人手裡還捏著瓦刀。
周文山被劉九安扶著也過來了，遠遠坐在廊下，臉上還掛著淚痕。這人膽小歸膽小，該辦的事倒也不躲。
陸時雍問眾人：「你們這裡，近來可有人失蹤？」
工匠們互相看看。
一個年老些的瓦工說：「有一個叫劉石頭的，好些時日沒見著人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得有些日子了。那小子本來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來不來了，我們當是他欠了錢跑了。」老瓦工頓了頓，「他好賭，工錢一到手便不知塞了哪個台子。工地上誰都知道。」
「欠了誰的錢？」
「欠了不少。黃工頭那兒也短著。」老瓦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黃大錘站了出來，三十多歲，壯得像頭牛，脖子短，肩背厚。他朝陸時雍拱了拱手，說：「大人，我是這工地的包工頭，黃大錘。劉石頭是雲瀾府人，來京三年，手藝不賴，就是管不住手。工錢月月輸光，還欠了一屁股債。我見他是老鄉，前後也借過他幾兩碎銀。上個月，他忽然不來了。我當他是賭場追得緊，偷著跑了。他欠我的錢還沒還呢！」
陸時雍聽罷，只問：「他的東西呢？他住的地方可動過？」
黃大錘一拍大腿：「都還在後頭工棚里擱著。若真是跑路，總該卷幾件衣裳。可他那屋我去看過，東西一樣沒少。我也覺著邪門，死牆裡那個不會就是那小子吧？」
「劉石頭失蹤前，誰最後見過他？」
工匠們又對視。有人說最後見著他是月中，有人說月底還見過。日子七嘴八舌對不上。
陸時雍也不急，讓吳不知把這些人的說辭都記了。
江南絮帶著屍體先回了大理寺。她要先做復原畫像。這具屍體在牆中悶了二十多天，面部已高度腐敗，皮肉腫脹變形，靠面孔認人是不成了，只能靠顱骨還原相貌。
她畫到一半，沈惕非走了進來。
今日他本在推勘房謄卷宗，聽說有案子，忍不住跑來看。他站在門口，沒敢進去，只遠遠望著江南絮。
她的側臉被燭火照得發暖，手裡捏著炭筆，動作極穩。
沈惕非看了片刻，小聲道：「江四小姐，這……這能畫出來嗎？」他語氣里都是驚疑，又帶著點很克制的崇敬。
江南絮手上動作沒停，開口解釋道：「人臉好比泥塑，頭骨便是內里的木架，皮肉便是糊在外頭的泥。頭骨的輪廓，決定臉面的底子。眉弓高低，定眉眼的位置；顴骨寬窄，定臉頰模樣；下頜方圓，便是下巴的形態；鼻骨高低，便是鼻子的根基。常人皮肉厚薄自有定數，眼窩皮肉薄，腮頰下巴皮肉厚，依著骨頭的大小，便可推想出生前大致相貌。」
沈惕非聽她說完，心裡的崇拜又多了幾分。
江南絮畫一會兒，便停下來，量一量顱骨，再落筆。她先定出眉弓、顴骨、下頜的位置，再一層層添上鼻尖、嘴角、耳輪。
炭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不知過了多久，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逐漸在紙上顯出來：眉骨不高，眉毛平而散，眼睛不大，單眼皮，鼻子有些塌，嘴唇厚，下頜略寬，臉型方中帶圓。
江南絮在旁邊注了身高、年齡，又寫一句：「左手中指常年戴戒，留有舊痕。」
她把畫像吹了吹，問沈惕非：「要去現場看看嗎？」
沈惕非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去嗎？」
江南絮站起來：「走吧。」
沈惕非很開心，屁顛屁顛跟著她去了崇文書院。
到了書院，江南絮把畫像給展青峰，展青峰拿著畫像，挨個問。
大多數人看了畫像都往後退半步，只有幾個年紀大些的湊近了細看。
最先認出的是那個老瓦工。他盯著畫像看了好幾息，忽然「啊」了一聲：「這……這就是劉石頭啊！」他轉頭拉過旁邊一個年輕工匠，「你瞅瞅，是不是？」
那年輕工匠看了一眼，點著頭往後退：「是，是劉石頭。」
展青峰又拿給幾個平日和劉石頭同組的匠人看，幾人都說像。
有個平日和劉石頭走得近的，看見畫像眼圈就紅了，說：「他總說要回家給他娘修房子。我還笑他，說就你這一雙手，先把賭債還了再說。他沒回嘴，只嘿嘿笑，他怎麼……怎麼就死了呢？」
展青峰問他們，劉石頭平時在哪裡賭錢，最常和誰在一起。幾個匠人說了幾個地方，又提到工頭黃大錘、方帳房和另一個叫苟三的人。
展青峰一一記下，結合所有人供詞，確認劉石頭是三月初十失蹤的，三月初十後再沒有人見過他。
展青峰又繞著工地走了一圈。柴房、工棚、漚料坑都看過。路過柴房時，他腳步停了一下。柴房外頭堆著幾捆新柴，裡頭黑黢黢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一股霉味和乾草味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口朝里掃了一眼，什麼也沒動，退出來，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