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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牆中屍(五)

2026-09-22 12:33:41 作者: 六醜

  黃大錘那聲「我說」讓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正堂里靜得能聽見春風拂動案上紙頁的聲響。

  黃大錘跪在地上,方才那股兇橫氣已經去了大半,只把那雙手撐在青磚上,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

  他方才那一聲喊得太用力,嗓子眼裡像是卡著一團東西,咽了兩回唾沫才下去。

  陸時雍沒叫起,只看著他。他坐在主位上一動沒動,一隻手搭在案沿,一手摩挲著腰間玉佩。

  陸猛和驚羽仍站在他身後。

  驚羽的肩膀處還掛著一截線頭,是搜證時留下的,他自己沒注意,硯川瞥了一眼,伸手替他扯掉了。動作極快,在場只有吳不知看見了。

  吳不知把視線移開了,嘴角往上揚了揚,又壓了回來。

  「說。」陸時雍道。

  黃大錘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啞:「王爺,我認,我確實做了假帳。虛報了些工料錢,灰漿損耗也往高里寫了幾成。可那死人,真跟我無關。」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停了一下。

  陸時雍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黃大錘的後頸又縮了縮,接著開口。

  「三月初九,劉石頭找到我,說他知道工料錢有鬼。他威脅我,問我要二百兩,說只要我給他二百兩,他就當不知道這回事。我哪拿得出二百兩?可我又怕他鬧到工部去。後來我和他說,先給一百兩,剩下的過幾天再給。他說好。初十那天,他來拿了錢,還喝了幾碗酒,喝完他說要走了,他說有了錢誰還要做工,走之前他還說過幾日再來找我拿錢,讓我把錢準備好,他真走了,這是實話。」

  「那牆呢?」陸時雍問。

  黃大錘的語速忽然快了一截:「那牆是早就加出來的。崔侍郎還在的時候就起了半截。初十夜裡,我想著二百兩的事睡不著,又想著東配殿後頭不吉利,便叫了幾個人連夜把剩下半截補齊了。誰知道那混蛋沒走,反倒死在了牆後頭?小人真不知情,砌牆的時候黑燈瞎火的,許是他翻牆時摔了,又喝多了酒,把自己悶死了。」他說到後頭,自己也有些沒底氣,聲音越來越小。

  陸時雍看了他片刻,轉向苟三。

  苟三被那道視線掃到的瞬間,腿一軟,跪在地上。他連聲道:「王爺,黃哥說的是真的。劉石頭那日突然有錢,還請我們喝了酒,我們問他在哪發了財,他也沒說,我們都以為他是在賭桌上贏了錢,才那麼高興,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錢他是威脅黃哥拿的。之後他就說要走,我們留也留不住,他說過幾日還會再回來,我們也不知道他死了,還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你分了多少?」陸時雍問。

  苟三一愣:「什麼?」

  「你們虛報工料錢,套出來的銀子分了多少?」陸時雍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問一件最尋常的事。

  苟三結巴起來,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擠出一句:「五……五十兩。」

  他低著頭,後脖頸上的汗順著領口滲進衣料里,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陸時雍又看向方帳房。

  方帳房做了一個深揖,腰彎得極低:「小人有罪,帳是小人做的,虛報了幾筆工料錢,前後套了約莫八百兩,分了三份。小人不該被鬼迷了心竅,求王爺發落。但劉石頭的死,小人確不知情。」

  「三月初十,劉石頭領錢的簽名,是不是你寫的?」

  方帳房抬頭,額上全是汗:「……是小人寫的。那晚劉石頭喝了酒,說不便簽字,讓小人代簽。小人……小人便照他說的做了。」

  展青峰在旁冷笑了一聲。這一聲不大,方帳房卻像被抽了一鞭子,身子明顯往下一塌。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展青峰已經低頭記筆記去了,根本沒有看他。

  三人明顯串過供:工料錢套了銀子,劉石頭知情,拿了封口銀跑了。牆是舊牆,只是趕工補齊。人死在後頭,他們毫不知情。三人說辭嚴絲合縫。

  

  陸時雍沒有當場戳穿。他讓展青峰將三人的供述分別錄下,又各畫了押。衙役把三人先帶回去。

  周文山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發出聲音。他把工程冊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封皮,聽完黃大錘最後那句話,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

  劉九安拉了拉他袖子,搖了搖頭。

  周文山到底沒憋住,側過身子,用只有劉九安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他們胡說。」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嘴,把半張臉埋到袖子後頭。


  陸時雍說:「周大人覺得哪裡不對?」

  周文山抬起半張臉:「下官……下官查過舊檔,那道牆,根本不在崔侍郎手上的圖紙里。崔侍郎從來就沒批過那面牆。況且……」他頓了頓,鼓了鼓氣才開口,「那半截牆,正是三月初十之後才入帳的。」

  劉九安在身後補了一句:「大人還發現,東配殿後牆所用青磚與別處不同。那批磚也是後來補領的,領用日期在三月初十之後。」

  陸時雍點頭:「記下來。再去查那批磚的領用日子。」

  展青峰提筆記下。

  吳不知湊到展青峰旁邊,壓低聲音說:「若磚是初十之後領的,那這牆就絕不可能是舊牆。他們三個是串供。」

  陸猛聽見了,偏過頭來問:「啥叫串供?」

  吳不知說:「就是先把謊話一起編圓了,讓人找不到漏洞。」

  「那還問啥,都抓起來不就行了?」陸猛說。

  展青峰頭也沒抬:「抓人容易,定罪難。三人口供一致,沒有直接目擊的人。若沒有實證,只能定貪墨,定不了殺人,他們敢這樣編,就是吃准了這一點。」

  陸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還是先把貪墨盯死了,至少跑不了。」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自己能說出這句話來。

  吳不知在旁聽見了,湊近沈惕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瞧見沒,如今咱們陸猛都學會說『定罪』了。」

  沈惕非抿著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正色站好。他懷裡抱著那兩頁排班記錄的抄本,本來想遞上去,又看了看陸時雍案上已經堆起來的新卷宗,把手縮了回去。

  窗外的風把正堂的門帘掀了一下,灌進來一股子夾著灰漿的味道。

  吳不知打了個噴嚏。

  「別把口水噴我身上。」展青峰側身讓了讓,筆沒停。

  陸時雍坐在主位上,把那三份供述並排鋪開在面前。

  正堂安靜下來。江南絮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門走了出去,一個人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槐樹。

  春日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了她滿肩,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著手腕上的紅繩,在腦子裡思索著:丟失的鐵指環和那隻鞋會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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