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幽的聲音從巷口暗處傳來,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點不屑。
陸時雍把江南絮往身後一帶,右手已經摸到了靴筒里的短刀。
巷口亮起一盞燈。
提著燈的正是今日飯桌上那個壯漢,姚二柱。身後跟著四五個人,有的拿柴刀,有的攥木棒。
四五個人讓開,姚萬里拄著竹杖從人群後走出來,臉上那點笑意在燈影里明明滅滅,像一張貼上去的假面。
「後生,我說過,入夜別亂走。山神看著呢。」姚萬里慢悠悠地開口。
「村長這是要做什麼?」陸時雍拔出刀,已經到這份上,便不必再隱藏。
「得罪了山神,自然是要去向山神磕頭賠罪了。」姚萬里一揚手,四五個壯漢一擁而上。
然而陸時雍是誰,這幾個人他還沒放在眼裡。
把江南絮護在身後,幾人很快打了起來。
姚萬里沒想到,這人居然是個練家子,是他在村里待久了,看走眼了。
眼看四五個人快要被解決,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哨子,哨聲一響,村里次第亮起了燈。
很快家家戶戶的男人,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棍聞聲而來。
越來越多的人包圍上來,把南邊的路堵死了。西邊和東邊也傳來腳步聲,又繞出來十幾個人,把他們的退路全封了。
姚萬里拄著竹杖站在人群最外頭,臉上還掛著笑。
「後生,聽話些,乖乖束手就擒,不然山神可要怪罪了。」姚萬里惡魔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時雍沒答,四五個人很好解決,但二三十人圍上來,很難對付。
江南絮背靠著他,匕首橫在身前,她能感覺到陸時雍緊繃的身體。
「哼——」姚萬里輕哼出聲,「不識好歹,抓活的,男的下礦,女的帶走。」
一聲令下,一個壯漢率先撲上來,柴刀劈向陸時雍的肩膀。
陸時雍側身一讓,左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壓,右手短刀順勢刺進他小臂。壯漢痛叫一聲,柴刀脫手。
陸時雍沒停,抬腳踹在他膝彎上,把人踹倒在地,翻身擋住第二把劈過來的鋤頭。
這些人力氣大,可沒正經練過。陸時雍在軍營里學的是一擊制敵,刀刀奔著要害去。可對方人太多,他剛撂倒兩個,後頭又補上來三個。
他把江南絮護在身後,退兩步,打一步,短刀使得又快又狠,可畢竟只有一把刀,顧了前顧不了後。一根木棒擦著他左肩砸過去,他悶哼一聲,刀鋒一轉,割在那人虎口上。木棒應聲落地。
江南絮也沒閒著,趁一個漢子撲空的空當,上前一步,拿著匕首劃在他手背上,逼他退開。她雖有巧勁但力氣小,那漢子一甩手,刀差點脫手。她退回來,後背抵住陸時雍的後背,兩人靠在一起,在窄巷口站定。
「往北。」陸時雍低聲道。
三個方向都已經被堵死,如今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北邊是礦山,也是死路,但山裡有遮掩,比在這片空地上被人圍著打要好,寡不敵眾,再打下去,他們被抓是遲早的事。
聽到他的話,江南絮沒有猶豫,兩人同時發力,朝北邊沖。
陸時雍開路,短刀連刺帶劈,硬生生在人堆里撕開一道口子。
江南絮跟在他身後,偶爾刺中一兩個從側面衝出來的人,一回生,二回熟。生死之下,那點對活人動刀的牴觸很快被她拋諸腦後。
兩人一路打一路跑,江南絮從他臂彎底下鑽過去,一腳踩在倒在地上的漢子臉上,險些滑倒。
陸時雍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起來,繼續往北。
後頭的人追上來,木棒、鋤頭、石塊,雨點一樣砸過來。
江南絮感覺有什麼東西擦過她頸邊,火辣辣地疼。
兩人跑過祠堂,跑過那排矮房,跑到村北那條通往山樑的土路前。幾個守夜的漢子也圍過來,前後加起來幾十個人,火把亮了一大片,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音。
「上山。」陸時雍說。
上山的路窄,一次只容兩人並行。
陸時雍把江南絮往身後一塞,自己擋在路口,一刀逼退沖在最前頭的兩個人,趁亂往坡上跑。
江南絮已經先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他跟上來,才繼續往上。跑了一段,她此刻幾乎力竭,腿像灌了鉛,可她知道不能停。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把整條山路照得發白。
跑到半坡,路更窄了,兩邊是陡坡和灌木叢。
陸時雍趕上她,抓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右側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岔路拐。那是他白天在礦口外觀察到的唯一一條側面小徑,通往礦洞的小路。
小徑上全是碎石,兩邊長著帶刺的藤蔓,把人劃得生疼。
後頭追兵的腳步聲被灌木擋了一陣,又追上來。
礦口到了。
洞口不高,只容一人彎腰鑽進去,裡頭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鐵鏽味往外涌。
陸時雍讓江南絮先進,自己跟著鑽進來,反手用短刀把洞口邊一根鬆動的木柱砍斷,那根木柱連著幾根橫木,嘩啦一聲塌下來,把洞口堵了大半。
洞裡更黑了。
江南絮摸出懷裡的火摺子,吹亮。光線照出礦道的輪廓:一條主道往深處去,兩側分出幾條支道。壁上滲著水,空氣里那股鐵鏽味濃得嗆人。
陸時雍把塌下來的木柱又推了推,堵嚴實了,外頭的火把光只能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點點。
「信號。」陸時雍說。
江南絮從懷中取出硯川給她的信號彈,一種用油紙裹著火藥的細竹管,點燃後能竄出極高的火焰。她把竹管立在礦道最深處的石縫裡,吹燃火摺子,點著引線。
竹管嗤嗤地響,一道白亮的火舌從洞口上方衝出去,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極亮的火花,那是大理寺的焰火信號,方圓十里都能看見。
不多時,追到礦口的人被塌下來的木柱擋住,正掄著柴刀砍木頭。
姚萬里拄著竹杖站在人群後頭,仰頭看著那道火焰在夜空中慢慢落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
「他們發信了。」他說,「外頭有人接應。」
「村長,那現在怎麼辦?」
「進洞。」姚萬里說,「別讓她們跑了。」
礦道里,陸時雍把江南絮帶到最深處。那裡有一條狹窄的支道,支道盡頭是一堵石壁,壁上有幾道裂縫。他從裂縫裡往外看,能看見山後的斷崖和崖下的深谷。他轉過身,靠在壁上,喘著氣。
江南絮站在他面前,借著火摺子微弱的光,看見他左肩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
「你受傷了。」她說。
「擦破皮。」陸時雍說,「你呢?」
江南絮摸了摸頸側那道火辣辣的地方,指尖沾了點血,說:「也是擦破皮。」
兩人在黑暗裡對視。火摺子的光只能照出對方的臉,周圍全是濃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