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醫院。
陸衍抱著阿蕪快速穿過門診大廳，「讓一下，讓一下。」
周圍的人紛紛側身，有人好奇張望，有人快速往旁邊避讓，還有人在指指點點說些什麼。
陸衍沒有理會周遭的目光，他抱著阿蕪拐進急診走廊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正在往相反方向走的人。
那人穿著便裝，背上斜挎著一個書包，當他看到陸衍懷裡的小小身影時，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跟我來。」朱醫生朝陸衍說了句，便轉身折回了急診區。
他邊走邊把外套扯下來，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他伸手從旁邊的掛鉤上拽了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手指繫著扣子的同時人已經走向了搶救床位。
「把設備推過來，測血壓、血氧飽和度……」他恢復了工作時的緊張節奏。
有護士立刻推著監護儀跑過來。
陸衍把阿蕪放在搶救床上，後退了幾步。
他看著朱醫生俯下身，手指搭在阿蕪的頸側，然後另一隻手翻開阿蕪的眼皮，用手電快速照了下瞳孔，然後朱醫生直起身，對著旁邊的護士說了一大串醫囑。
護士快速行動起來，她先推了一輛治療車到床邊，準備為阿蕪採血化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朱醫生看了下時間，估摸著化驗報告差不多該出來了。
他快步走出搶救室，兩分鐘後又折返回來，神色間倒是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他輕吁一口氣，「呼～生命體徵穩定，注射的鎮靜劑量不算太大。這個劑量放在成人身上算不上危險，但阿蕪這個年紀和體重，扛不住的，好在送來的及時。」
他看著陸衍，「阿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我安排她轉回血液科病房，後續再觀察幾天。」
陸衍點了點頭。
阿蕪被放到了轉運床上，葉倩跟在床邊，一隻手攥著阿蕪垂在床沿外的手指，無聲落淚。
血液科病房。
這裡比急診區安靜很多，燈光也換成了一種溫和的暖白色，牆壁上貼著幾張卡通圖案的健康宣傳畫。
阿蕪被推進了病房，護士早已等待在這裡，她們為阿蕪熟練地接好監護儀，換上新的輸液管。
朱醫生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拿著阿蕪的檢測報告，他低頭看了會上面的數據，然後朝著陸衍和葉倩走過來，「各項指標暫時穩定，鎮靜藥物會隨著代謝慢慢排出，估計幾個小時後她會醒過來，後續我會按照血液科的方案繼續治療。」
他頓了下，轉向葉倩，「葉女士，這次之後，不要再轉院了。」
葉倩一隻手扶著門框，手指攥得發緊，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朱醫生沒再多說，他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白大褂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起來。
走廊里安靜下來，葉倩的膝蓋彎曲了一下，對著陸衍就要跪下去。
陸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葉女士，使不得。」
葉倩被扶起來，她哽咽著，「謝謝你陸警官，要不是你，阿蕪她……她恐怕就……」
「葉女士，阿蕪她吉人自有天相，即使沒有我，她也會化險為夷。」陸衍待葉倩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下，問道：「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葉倩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您說。」
「你是怎麼和宋雪梅聯繫上的？」
「我和雪梅……」她話音一頓，立刻改口，「我和宋雪梅是高中同學，關係一直不錯。她知道阿蕪生病的事，平日裡也會偶爾過來探望。上次她來的時候給我說她有個朋友，有這方面的門路。阿蕪的情況一直不見好，醫院的供體又遙遙無期，我一時動了心思，沒想到差點害死了阿蕪……」
陸衍沉默了幾秒，「那阿蕪和何小強呢，你們又是怎麼認識的？」
葉倩愣了一下，沒想到陸衍會問到這個問題上。
她回想起最初遇到何小強的場景，「何醫生啊……那是兩年前……」
阿蕪剛確診的時候，才剛上幼兒園。
那時候她頭髮還沒掉，每天扎著兩個小辮子很是可愛。
後來阿蕪生病的事在學校里傳開了，其他小朋友都遠遠的避著她。沒有人跟她玩，也沒有人跟她說話。
最開始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她笑著向同學打招呼，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後來葉倩告訴她，是因為她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就可以找小朋友玩了。
從那天起，阿蕪就把自己當成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那天是學校的例行體檢，何小強跟著體檢團隊一起來到學校。
他在走廊里搬器材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最邊上的小女孩。
她比別的孩子瘦一圈，看起來也不太愛說話。
何小強朝她招了招手，「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猶豫了下，慢慢挪過來，「我叫吳大花。」
何小強渾身僵了一下，過了一會，他才喃喃道：「吳大花……這個名字很好聽。」
「何醫生，走了。」旁邊的同事催了一句。
「來了。」
他收拾好器材箱準備走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回過頭看去，是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伸手把吳大花推倒了。那男孩的手還保持著推人的姿勢，而吳大花跌坐在地上，眼眶紅紅的，卻沒哭出聲來。
何小強放下器材箱，走過去將吳大花扶了起來。
他對著那個推人的男孩說：「小朋友之間，要好好相處。」
那個推人的男孩往後退了一步，轉頭就哭著跑開了，「嚴老師，吳大花又欺負人了，嗚嗚……」
何小強的臉色當下就沉了下來。
後來，葉倩帶著孩子來醫院就診的時候又遇到了何小強。何小強將母女二人請到了辦公室，了解了孩子的病情和家庭情況後，他說他可以出錢給孩子治病。
葉倩當時就愣住了，「何醫生，為什麼？」
何小強沒有給出她答案，卻提了個要求，「我可以出錢給孩子治病，甚至我死後所有的錢也可以留給孩子，但我有一個條件，給孩子改個名字吧。」
葉倩問：「改什麼？」
何小強道：「吳大花這個名字啊，命不好，就叫吳蕪吧。」
葉倩聽不懂其中的含義，只知道有錢能給孩子治病了，她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
回憶到這裡，葉倩停了下來，她看著陸衍，滿臉疑惑，「陸警官，您問這個做什麼？」
陸衍沒有直接回答，「葉女士，好好照顧阿蕪，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打刑警隊的電話，不要再走其他渠道了。」
葉倩點了點頭。
陸衍離開了。
他穿過急診科的走廊，望向何小強曾經的辦公室。
吳大花。
吳蕪。
阿蕪。
那個短暫闖進何小強生命里的一束光，終究被他以另一種方式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