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驛,右廂房,眾人魚貫而入,費雞師一個箭步衝到床上躺下,蘇無名和盧凌風四處打量著房子。
劉會坐在桌前,依舊掏出懷英鐧法看起來,這是雙鐧法,也可以是單鐧法。
鐧法其實是劍法的變種,而且不止是鐧法,短兵類器械基本上都是從劍法中脫胎而出的。如長兵的技法都是從長棍中發展出來的一樣。
鐧法同樣需要手眼身法步的互相配合,而且還比之劍法多了一個要求,那便是要求使用者需天生力大。
蘇無名拿出的這套狄公鐧法,其實就是一部雙手劍法,只是刪減了一些需要技巧的東西,增加了許多借力打力的技巧。
劉會看得出來,這借力打力的技巧,才是其中的精髓,打仗最看重的除了士卒的士氣之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方,那就是體力和耐力。
冷兵器的廝殺看似很快就能分出勝負,但那是江湖對決,若放在軍中,大家甲冑罩身之下,追求的就是誰擁有更強的體力和耐力。
而這鐧法中借力打力的技巧,可以節約力氣,體力越好,耐力越強,在戰爭中活下來的可能更大,這鐧法能省力,最是適合軍中之人。
「看來蘇無名說此鐧法融合了胡國公的鐧法,此言非虛,唯有勇冠三軍,百戰不死之人,方能總結出如此技巧。」
劉會心中暗自點頭,他本來以為這鐧法中有秦家鐧法,是蘇無名信口開河,卻沒想到這是真的。
看來狄公確實是一個有德之人,不然秦家也不會將這安身立命的技巧教給他,畢竟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為他們掌握知識。
知識,是世家與平民最明顯的分界線。
以兵書為例,傳承有兵書的世家子弟可以輕易的學習到排兵布陣,安營紮寨,結合天文地理髮揮出軍隊優勢的各種兵法知識。
這種從小耳濡目染的知識,即便不能出一位名將,也能保證一個將領不犯一些十分低級的錯誤。
而平民,只能用數十年的戰爭,去一點點的摸索出來,這期間,不知要經歷多少次的死裡逃生,在血與火的淬鍊之中,才能總結出一些在世家子弟眼中十分尋常的珍貴兵法。
而這,還得是有天賦,懂自己總結的平民天才方能夠做到的事,要是沒有這個天賦,一輩子都只是個大頭兵。
所以在歷史上,在印刷術沒有得到大規模普及之前,最底層的農民起義其實從來都沒有成功過。
砍人射箭的本事他們學的會,也可以學,老爺們也不吝嗇,想學就教。
但仗具體該怎麼打,就不是泥腿子們能夠接觸到的了。
沒有學過的泥腿子們,只有在出現一個有天賦的將領之後,用最慘烈的方式。
既無數次的死裡逃生,無數士卒的鮮血,才能學到這門課。
所以狄仁傑一個外人,居然能夠得到秦家最核心的傳承之一,可見其人品格,當然,也不排除秦家是看到狄仁傑的權勢之後,主動攀附,也有可能狄仁傑用其他的東西交換而來的。
「劉會,那本鐧法你都快翻爛了,怎麼,你還沒學會?」
見劉會對那鐧法愛不釋手的樣子,盧凌風眼珠子一轉,出聲詢問起來。
劉會太了解盧凌風,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也不放在心上,坦然的說出了自己當前的困境。
「學會了,我只是在思考著將這鐧法拆開,融入到我的刀法之中。」
「哦?」
盧凌風輕疑一聲,想起劉會那如天際流光一般的刀法,滿是疑惑的坐到劉會對面,臉上糾結了一番,方才說出自己的疑問。
「你的刀,是我見過最快的,難道還能更快?」
「那已經是我能揮出的最快的速度了。」
劉會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想著將鐧法融入刀法之中?」
「因為我的刀法,就只有那一招。」
聽到劉會的話,盧凌風頓時覺得難以置信,但轉念一想,他見到劉會揮刀的場景中,從未見過他用其它的招式,如刺、挑、抹等,用得就只有一招,那就是砍,各種角度的砍。
見盧凌風眼神複雜的看著自己,劉會沒好氣的說了一句:
「怎麼,中郎將家學淵源,隨隨便便就能請來兵法大家,武功高手教授兵法武藝,就覺得天下所有人都能夠如你一般?」
「不是。」
這次被懟,盧凌風並未惱怒,話語微頓之後,語氣複雜的問向劉會。
「你既是淮南劉氏之後,大唐也是武風濃厚,你怎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眾人都聽出了他的意思,頓時將目光集中在二人身上,想聽聽劉會要如何回答。
「我家很早就從淮南遷至涼州,家傳淮南子全篇先祖並未得授,家中只傳下幾畝薄田,並無做府兵的資本,自然沒有武藝流傳。我一身武藝,皆軍中所學,能到如此地步,全靠天賦。」
聞言,眾人恍然,盧凌風神色更加複雜,沒想到他不僅比不上蘇無名,連劉會他都比不上。
見天色已晚,眾人紛紛上床睡下,老費和謙叔年紀大了,很快便入夢,唯有盧凌風翻來覆去的,看得守前半夜的劉會一陣難受。
「盧凌風,你要不想睡就出去,少折騰。」
聽到劉會的低喝,盧凌風瞬間開口抱怨起來。
「這個劉十八,這偌大的驛站,就只給我們一間房住。」
他從未和其他人擠在一起睡過,即便是睡帳篷,也是單獨找鐵山要了一個小的。
蘇無名猛的睜開眼睛,他就睡在盧凌風對面,被他翻來覆去的動靜吵的沒有睡著,當下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你就當他是好意吧,萬一其他的屋子真的鬧鬼呢?」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誰!」
劉會剛要起身,盧凌風就一溜煙的從床上下來,衝出了門外。
他這個動靜,瞬間就驚醒了眾人,紛紛起身看向門外。
「站住!」
盧凌風衝出房門,便看到劉十八左手提著一個木桶,右手抱著一個木盆,正欲轉身離開。
「你竟然跑來偷聽?!」
一個箭步衝到劉十八面前,盧凌風指著他便是一聲呵斥。
劉十八此時雖然依舊是蒼白的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但語氣和表情卻變得十分諂媚。
「偷聽倒是沒有,我是想著,司馬一路辛勞,想問問要不要燒桶熱水燙燙腳。」
他的臉上沒有了半點陰沉,只有滿臉的市儈。
「你有這麼好心?那為何不提著一桶現成的熱水來伺候?」
盧凌風頓時心中生疑,這劉十八怎麼前拒而後恭,好似換了一個人。
劉十八笑意盈盈的開口道:
「哎~若是司馬休息了,那這熱水不就白燒了,難道上山撿柴不花力氣啊?」
盧凌風輕哼一聲,沒有回答的意思,見狀,劉十八頓時打了一個哈哈:
「好了,既然司馬已經睡了,想來是用不到熱水了,就早點休息吧。」
說著,他便轉身離開。盧凌風盯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等他走進屋子,就看到大家都看著他,蘇無名當即開口問道:
「你在外面和誰說話?」
盧凌風一屁股坐回床上。
「還能有誰,就那個劉十八,偷聽我們說話,被我發現後,奴顏脾膝的,給自己找理由。」
「哎!」
蘇無名嘆了一口氣,招呼眾人睡下。
「這驛站確實不簡單,可他就一個人,我們人多勢眾的,他不敢做什麼,趕緊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說罷,他繼續躺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連日的奔波,搞得他也疲憊不堪。
「鬧鬼?我才不信!」
盧凌風翻身下床,一把提著橫刀,便要出門,見狀,劉會開口問道:
「你又要去哪?」
「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說著,他便出了門,劉會搖了搖頭,起身將門關上後,回到桌前,繼續看起書來。
睡到半夜,驛站大門處忽然響起一陣哐哐哐的敲門聲,將眾人驚醒。
劉會起身吹滅油燈,轉身對鐵山吩咐起來。
「你保護好他們,我去看看。」
說罷,提著長刀便出了門,隱於黑暗之中,觀察著門口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