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之謀,老成持重,步步為營,可二十年太久,可有更快的辦法?」
李隆基有對西域動兵的心思,他想要創造一個遠超太宗文皇帝的帝國,但目前他對西域的局勢,卻不太了解。
即便有郭元振擔任安西都護,賀拔延嗣擔任河西節度使,但他們離得太遠了,消息不是太靈通,主要是不能當面討論,光憑書信往來,說的並不清楚。
聽到李隆基的話,劉會猶豫了一會兒後,方才開口訴說起來。
「若陛下想要將西域諸國盡納其土,那除了一邊打,一邊控制這種耗時良久的舉措之外,便只有進行亡族滅種之戰,屠殺其民,焚毀其書,最後移民實地,如此,應能在十年內打穿西域諸國。」
「亡族滅種?」
李隆基眉頭微蹙,他明白劉會的意思,大概就是將這些國家的民眾全部殺掉,毀滅他們的文化書籍,再以本國民眾充實這些土地。
不過,這種方式,殺戮太過,有傷天和啊。
「此舉卻是有些過於傷天和了,朕得想一想。」
李隆基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思考這種方法的可行性,對大唐有什麼益處,畢竟這種方法一時得利,但後續隱患卻有點大了。
不說屠殺這麼多人會引來非議,就說移民一項,便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而這些土地若想完全歸唐,也得等這些移民成長起來,至少要達到能夠交稅的程度。
「對了,卿此番出長安,可是要回老家?」
劉會想著不能暴露太平公主交代的事,於是點了點頭。
「臣已十餘年未曾回家了,正好如今朝廷不需要我,我便想帶著娘子回家看看,祭祀祖先。」
「我記得卿是涼州人?」
「臣祖籍淮南,前隋時遷至涼州,如今已是第四代了。」
「嗯。」
李隆基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旁的陸仝,笑著說道:
「陸卿你先退下,我與劉卿有事相商,對了,周圍的將士們退後百步。」
陸仝一聽皇帝要他退下,不由得一愣,有些擔心的看了劉會一眼,又見李隆基給他使眼色,連忙行禮後退了出去,然後將守衛在亭外的護衛叫到距離百步之外。
見自己接下來的話不會被聽到,李隆基方才繼續開口:
「劉卿覺得,長公主對你如何?」
聞言,劉會知道這是要說正題了,低頭思索片刻之後,方才一臉認真的看向李隆基。
「長公主待臣,有大恩。」
「嗯。」
李隆基微微點頭,他知道劉會是個講義氣的,若不說這話,他還不敢來招攬他。
「若長公主讓你帶兵威逼朕,卿待如何?」
劉會連忙起身單膝跪地,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
「陛下乃君父也,臣怎敢對陛下動刀兵!」
「那長公主的大恩呢?」
「長公主大恩,自無以為報,但陛下是真龍天子,我是大唐的臣子,陛下的臣子,而非長公主的臣子,其中輕重,臣自知也。」
聞言,李隆基起身大笑起來,走到劉會身前將他扶起。
「卿乃我大唐忠臣也,不管長公主對你有何恩情,許諾了什麼,但只要你真心為大唐做事,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劉會一臉感動的看著李隆基,聲情並茂的說道:
「臣,謝陛下體諒!」
李隆基自然知道劉會不會對太平公主動手,畢竟太平公主是他的恩主,所以他也沒有說讓劉會反過來做一個臥底,只要知道劉會有投靠他的意願,不會對他出手就行,他還是不捨得失去一名猛將的。
不過,讓劉會不做長公主的臥底,不代表就這樣放過劉會。
拉著劉會再次坐下之後,李隆基露出一副溫厚賢良的模樣,說著讓劉會感到有些心寒的話語。
「朕已下旨命盧凌風去涼州雲鼎縣做一縣尉,他性格剛烈,我怕他出事,卿既要回老家祭祖,不妨為我照看他一二,順便將他途中一舉一動記錄下來,回來之後交給我,如何?」
李隆基面帶微笑,但他的話劉會哪裡不明白,他想要收集盧凌風的信息,特別是違反律法的信息,如果盧凌風真的違反了大唐律法,那麼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處理掉盧凌風,至於這個信息,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甚至於是不是劉會寫的都不重要,只要劉會接下這個命令就行。
對此,劉會面露難色,他雖想往上爬,但他希望是堂堂正正的爬上去,而非靠著構陷他人,讓他人做自己的墊腳石。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的舉動會觸怒這位新帝,劉會還是搖頭拒絕了。
「陛下容稟,盧凌風與臣乃至交好友,此等窺探他之陰私,臣做不到。」
「哦?」
果然,聽到劉會拒絕之後,李隆基面色微微冷了下來。
「卿想左右逢源?」
對此,劉會搖了搖頭。
「非也,臣乃陛下之臣,此生希望,不過為大唐開疆拓土而已,而這一切,都要基於國朝強盛,長公主是不可能給臣這個機會的,臣是想,盧凌風本就左右為難,若臣也背棄於他,以他的性子,恐怕會……」
話雖未說出,但李隆基好歹和盧凌風是少年玩伴,哪裡會不知道劉會話中的意思。
「且陛下已然登基,長公主已不再是威脅,畢竟,各位大臣是不會希望朝中再出現一位天后的,盧凌風,應是陛下心胸寬廣之象徵,而非刻薄寡恩之惡名。「
這番話,劉會說的情真意切,而且也是他這兩日的思考,太平公主是註定不會成功的,無他,無論是忠於大唐的大臣們還是李唐宗室,都不會讓太平公主成為第二個天后,哪怕她也姓李。
所以,在劉會想來,李隆基不僅不應該傷害盧凌風,還應該繼續使用他,至少這幾年不能對他不利,這不僅能夠麻痹現在的公主,繼續收買公主手下的人,還能為自己日後收拾公主而會造成的輿論減輕一點負擔。
名聲在古代,太重要了,特別是對皇帝來說,盧凌風好歹與他也算是血脈相連,又對他的皇位毫無威脅,本就應該是他展示自己仁德的一項標杆。
殺了他,或者說現在殺了他,其實對李隆基來說,是得不償失的。
果然,聽到劉會的話之後,李隆基低頭沉思起來,他之前陷入了一個誤區,他誤以為盧凌風會對自己的皇位造成威脅,可若是反過來看呢?盧凌風是不是也會成為長公主投鼠忌器中的那個「器」?
盧凌風的價值,好似並不是那么小啊。
想到這裡之後,李隆基抬頭意味深長的看著劉會,悠悠說道:
「卿倒是有一張好嘴,既如此,此事就此做罷,卿自去涼州,待回來時,我會給你一個不錯的位置。」
「多謝陛下成全!」
劉會再次起身行禮,臉上滿是感動之色。
待李隆基離去之後,韋葭走了過來,鐵山則牽著馬站在亭外。
「可是陛下逼迫郎君對盧凌風動手?」
見韋葭滿臉擔憂,劉會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低頭聞著她的發香,喃喃說道:
「娘子,你說這官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高啊。」
三人繼續上路,因為出城已近申時,方過來咸陽橋,日頭便落了下去,看了看地圖,前方並沒有驛站,劉會便想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趕到咸陽。
正趕路時,前方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騎馬的女子,一身暗紅色勁裝,本應神采飛揚的臉上,此刻卻儘是黯然。
「櫻桃妹妹?」
韋葭只一眼就確定了前面的女子正是櫻桃,連忙開口喊了起來。
櫻桃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是劉會一家子之後,連忙勒緊韁繩,十分意外的看著三人。
「葭姐姐,你們怎麼來了?」
能在這裡遇到好姐妹,櫻桃臉上的愁容頓時舒展了許多,連忙擦拭了眼角,收拾了心情之後,轉身策馬迎了上去。
不過她雖然拭去眼角淚花,但她那紅紅的眼睛,還是讓幾人看出來不對勁,韋葭連忙開口詢問起來,櫻桃也不隱瞞,一臉難過的述說起來。
原來蘇無名一出了皇城,並沒有去找櫻桃,而是自己走了,當時櫻桃去買東西了,聽說之後,火急火燎的便出城尋他,卻沒想到。
「蘇無名這個沒良心的,我真是看錯了他,他跟我說讓我不要再跟著他,還說以前種種,皆是逢場作戲,我氣不過,就直接和他分道揚鑣了。「
櫻桃的眼睛更紅了,眼淚也不自覺的流了下來,韋葭見狀,連忙掏出手巾給她擦拭著眼角,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後。
「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說罷,她還轉頭瞪了劉會一眼。
劉會則是一頭霧水,蘇無名不是好東西,關我什麼事,我是好的啊。
不等他開口反駁,櫻桃便聲音哽咽的繼續說道:
「我再也不要見到他了,我要去尋我阿耶!」
聞言,韋葭連忙給劉會使眼色,讓他想想辦法,若蘇無名不給她道歉的話,櫻桃如今氣急之下,很有可能就真的會遠走邊地,去尋她父親,屆時,她和蘇無名就真的再也沒有緣分了。
「唉!「
劉會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這兩師兄弟,沒一個讓人省心的,盧凌風那個犟種自不用說,沒想到蘇無名也是個犟種。
但相處這麼久,大家感情在這裡,櫻桃也是自家娘子的好姐妹,自不能看到二人就這麼散了,當下開口說道:
「櫻桃,你不必傷心,蘇無名那個傢伙是在騙你的,他心裡裝的全都是你,只是身不由己罷了。」
「若他心裡真的有我,又怎會趕我走?」
櫻桃哽咽著看向劉會,眼中滿是不信。
得,蘇無名這下是闖禍了,劉會心中頓時幸災樂禍起來,連忙開口就給櫻桃解釋,他現在已有些期待等追上蘇無名之後,他會有怎樣的表情了。
「蘇無名向陛下告密,看似是為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可實際上是為了保全盧凌風,盧凌風的身份暴露出來,原本的太子又成了天子,與長公主的爭鬥只會更加緊張,此時,陛下要做的,就是排除一切不在掌握的因素,盧凌風便是其中之一。」
「他明為告密,實則是將盧凌風的身份廣而告之,讓陛下投鼠忌器,不會明目張胆的對盧凌風下手,而作為將這一切暴露出來的人,他必會得罪天子,即便是狄公弟子,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安然無恙,因為即便天子不針對他,那那些依附天子的人呢?他們會不會對蘇無名下手,為天子泄憤?」
「如果他心裡沒有你,他會趕你走嗎?他之所以趕你走,是不想你置身於危險之中啊。」
聞言,櫻桃與韋葭面面相覷,她們未曾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
「這個沒良心的,自己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還趕我走,我走了,他不是更危險了。」
櫻桃眼淚止不住的流下,口中不斷的罵著蘇無名。
「這個大騙子,等我找到他,必須讓他嘗嘗本姑娘的厲害!」
說著,她頓時一臉驚慌失措的看著三人。
「不行,我得趕緊找到他,他現在太危險了。」
說著,櫻桃便要調轉馬頭,向著長安而去。
劉會連忙拉住她的馬,開口問道:
「那是長安的方向,蘇無名沒有回老家?」
「沒有,他剛出長安沒多久,就聽說自己有個朋友在拾陽,所以他去拾陽看望去了。」
「朋友?什麼朋友?」
「是一個叫獨孤什麼的。」
蘇無名背著行囊,一路來到了拾陽縣,昨日一場夜雨,讓他不得不在城外歇息了一晚,今早方才入城。
一入縣城,映入眼帘的並不是市井煙火,而是議論紛紛。
死人了!
死的是是一家冥器店的店主人,好似在這拾陽,頗有名聲,所以才引得路人也在議論不休。
蘇無名一聽有案子,也不慌去找獨孤遐叔敘舊,他來拾陽的目的,其實也不是來找獨孤遐叔,二人其實不算熟悉,他主要是為了與櫻桃分道揚鑣,不想連累她。
背著行囊,蘇無名問了行人命案發生的地方之後,便連忙趕了過去。
此時,這裡圍的水泄不通,行人的議論聲嗡嗡作響,蘇無名抬頭一看,五個大字映入眼帘。
靈渡冥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