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現場時,警戒線外已經圍了幾圈村民。
幾輛縣局的警車停在路邊,縣裡的民警忙得滿頭是汗,扯著嗓子驅散人群。
"市局的同志來了,快讓讓!"領頭的縣局中隊長迎了上來,臉色很難看。
顧辰跟在趙德安身後下車。
他隔著幾道強光手電的燈柱,望見溝邊那具側翻的屍體。
顧辰沒急著往前沖。
先站在警戒線邊緣,把地形、路面上的輪胎印和周圍人群的站位掃了一圈。
越看越不對勁。
這不是簡單的棄屍現場。
周圍太乾淨了。
雜亂的腳印有,拖拽血跡沒有,大面積掙扎痕跡也沒有。
更像是兇手收過尾之後才把人留在這裡的。
視線落到周德全那雙沒沾多少泥的皮鞋上。
縣道旁的荒溝里,雜草叢生。
林冉戴上橡膠手套,蹲到屍體旁。
動作穩,手腕沒晃。
低頭查看後腦的傷口,目光順著肩膀往下,檢查衣物撕扯的痕跡和四肢扭曲的角度。
"把燈抬高一點,往左偏十公分。"
林冉頭也不抬。
旁邊舉著強光手電的縣局民警趕緊照做,白光落下,照亮屍體上半身。
顧辰站在林冉斜後方,隔著半步。
他盯著她的手。
周德全仰倒在溝邊的草地上。
後腦有一處鈍器擊打傷,血液已經在草葉上凝固發黑。
衣角和褲腿沾了碎草屑,那副老花眼鏡摔斷了一根鏡腿,掉在離手邊半米遠的地方。
"看這身上的草屑,估計是從上面公路被推下來,一路滾進溝里的。"
一個年輕的縣局民警小聲嘀咕。
顧辰繞著屍體外圍走了一圈。
不只看屍體,也看屍體身下和周圍半米內野草的倒伏方向。
死者四肢只有幾處極淺的擦傷。
從高處滾落該有的連續磕碰淤青,沒有。
大面積泥土摩擦留下的髒污,也沒有。
顧辰停下腳步。
這裡不是拋屍點。
是周德全挨下那一擊後倒下的地方。
林冉站起身。
她用物證筆筆尖點了點後腦傷口的邊緣。
"傷口集中,邊緣皮肉挫傷重,出手乾脆。"
"兇器多半是鐵棍或者大號扳手一類的金屬硬物,擊打者力量不小,應是成年男性。"
她拿出軟尺量了量傷口的角度和受力方向。
"根據創口左深右淺的角度推測,兇手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出手位置略高於死者後腦偏左,大概率是右手持兇器,從死者側後方發動的突然襲擊。"
現場安靜了一瞬。
幾個原本在外圍維持秩序的桐城縣民警,神情立刻正了起來。
錢大勇盯著地上的散落衣物,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衣服扯成這樣,扣子都崩了。趙隊,你說會不會是兩人先發生了激烈爭執,死者想跑,被人從後面追上給了一棍子?"
顧辰搖了搖頭。
他指著死者腳上的皮鞋,以及屍體倒向的位置。
"不是追逐,也沒有正面衝突。"
"你們看周德全的褲腳,除了幾根草屑,沒有大面積的泥污濺射。連鞋底也只是邊緣蹭了點草漿,沒有奔跑時前腳掌重度摩擦留下的痕跡。"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死者崩開紐扣的上衣。
"這兩顆紐扣,是倒地後被樹枝或者兇手翻找時扯開的。真在荒地里經歷了長距離追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第一反應是掙扎、逃跑、呼救。"
顧辰的目光掃過周圍的草地。
"可這片區域腳印非常單一,根本沒有兩人正面拉扯、迴轉、踩踏留下的雜亂痕跡。"
現場安靜了。
錢大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睛越瞪越大。
那片草地只有一組走向溝邊的單向腳印,乾淨得反常。
"周德全自己走到這裡停下來。放鬆的,甚至沒有太高戒備。然後被人從側後方突然下了死手。"
趙德安臉色沉了下來。
"顧辰,順著你的思路往下走。"
趙德安看著他。
"如果不是半路遇上劫殺,那周德全一個退休教師,大晚上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條連路燈都沒有的偏僻縣道上?"
顧辰看向公路的方向。
"搭了熟人的順風車。"
他的聲音落在夜風裡,很穩。
趙德安點了點頭。
現場勘查繼續細查。
顧辰拿著手電,順著公路邊緣往前走。
他蹲下身,手電光打在路肩的一處泥地上。
草葉被重物碾壓折斷的地方,旁邊殘留著半道車輪邊緣殘痕。
顧辰虛空比劃了一下輪距。
停過一輛轎車。
但縣道偏僻不代表沒有過路車,光憑這點殘痕,還不夠定性。
他走回屍體旁,目光落在死者右手攥著的拳頭上。
剛才林冉掰開死者手指時,從指縫裡提取了一點細小的布纖維。
顧辰盯著那個物證袋。
周德全在最後一刻,察覺了。
他試圖轉身,試圖抓住身後的人,只是太晚了。
公路上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周德全的女兒周雪梅,被兩個家屬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破外圍的警戒線。
她一眼看見躺在強光手電下的那具屍體。
"爸!"
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上,旁邊的人拽著,才沒跪爬進溝里。
她哭得彎下腰,說不出完整的話。
趙德安嘆了口氣,走上前,壓著聲音開口。
"警察同志……我爸教了一輩子書啊……"
周雪梅斷斷續續地哭訴著。
"他平時最怕給人添麻煩,脾氣溫和,跟誰都沒紅過臉……他都退休了,從沒聽說和誰結過仇啊……到底是誰這麼狠心啊!"
顧辰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聽著。
"你父親今天出門去幹什麼了?最後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趙德安繼續問。
周雪梅抹了一把眼淚,強忍著悲痛回想。
"我爸今天是從江陽市吃酒席回來。下午的時候,有個親戚說見過他在縣城邊上的國道口攔車,說是想搭個順風車早點回來……之後就再也沒了消息,電話也打不通了。"
顧辰抬起頭。
之前推斷的"熟人順路",有了旁證。
深夜,桐城縣周德全的家中。
現場勘查結束後,顧辰跟著趙德安來到死者家裡做補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