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有一天這件事被翻出來,被她最親近的人拿來看她。"
停了一拍。
"你以為你是在替自己討公道?你不是!"
手指重重地指著聶文斌。
"你是把她最怕見到的事,又親手翻到她面前!"
不重。
可聶文斌聽完,背彎了下去,崩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他雙手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縮在椅子裡。
"我以為她是在騙我,我以為她跟別人……"
聶文斌反覆念叨著自己不知道。
這種"不知道",在會面室任何人耳朵里,都已經一文不值。
紀婉清已經死了。
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屍塊還在技術室的解剖台上,法醫一塊一塊地拼著。
顧辰站在門邊,冷冷地看著癱作一團的聶文斌。
從頭到尾,這個人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他從沒給過自己的妻子一個真正解釋的機會,就擅自下達了死刑的判決。
紀母猛地抬起頭,指著聶文斌,哭著罵出了最後一句。
"她那麼想好好跟你過日子,你為什麼就不肯信她!"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話都更沉。
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德安側過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方遠直接低下了頭,眼眶通紅,根本不敢再去看紀父紀母那悲痛欲絕的表情。
顧辰走上前,示意旁邊的民警把紀母先扶出去,到隔壁緩一緩。
他倒了一杯溫水,走到紀父面前。
"紀先生,您先坐下喝口水。"
紀父伸出雙手去接那個一次性紙杯,手抖得連水都灑出來了幾滴。
他捧著杯子,抬起頭,看著顧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警察同志,謝謝你們。"
紀父聲音發乾。
"謝謝你們把真相挖出來。不然,我女兒到死,都得背著那口不乾不淨的髒水。"
這句話一出。
顧辰沉默了兩秒。
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會面徹底結束。
聶文斌被兩名法警架著,帶回了羈押室。
他整個人幾乎已經失了魂,雙腿拖在地上,嘴裡還在魔怔般地反覆念叨著。
"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紀婉清生前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走廊盡頭,林冉站在那裡。
她穿著白大褂,臉色冷得厲害。
顧辰走到她身邊時,林冉沒有看他。
"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聲音里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寒意。
顧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有些重量,再多的話也壓不住。
當晚,市局一隊的大辦公室里。
沒人再像平時結案後那樣高聲說話,案情的交流也變得極少。
案卷翻頁的聲音,聽著格外輕。
顧辰坐在工位上,把紀婉清案的補充材料重新整理歸檔。
他拿起紅筆,在紀父陳述中涉及未成年侵害的部分,重重地畫了一條線,單獨標明。
在卷宗封面上寫下批註,要求後續的保密處理必須採取最嚴級別。
顧辰合上材料夾時,桌面上那盞白燈照著封皮。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紙頁摩擦聲。
第二天中午,大辦公室安靜得有些反常。
平時這個點,王大壯早就開始嚷嚷著查食堂菜單,方遠也會跟著湊熱鬧。今天,整個屋子裡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趙德安看著手底下這群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啪"地一聲。
"行了,都別在這兒乾耗著了。案子再沉,也不能把自己憋壞。全體都有,去食堂吃飯。"
眾人慢吞吞地起身。
走廊上穿堂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連王大壯也只是低著頭,胳膊底下夾著不鏽鋼餐盤,悶聲不響地往前走。
到了食堂,打完飯菜,一隊幾個人習慣性地湊到了一張長桌前。
方遠看著餐盤裡的紅燒肉,拿筷子戳了兩下。
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以前辦案子,我總覺得很多夫妻命案,都是話趕話吵急了,腦子一熱才釀成慘劇。"方遠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感,"昨天聽完紀父的話,我才真明白。有時候人最要命的,根本不是情緒上頭。"
方遠抬起頭,看著桌上的同事。
"是像聶文斌那樣,把腦子裡那點陰暗猜疑當成唯一的真理,連個開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別人。"
錢大勇正大口嚼著米飯。
他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干咱們刑警這行,最怕碰見這種人。"錢大勇把水杯磕在桌上,嗓音發沉,"在他們眼裡,'我覺得'這三個字,比什麼鐵證都硬。你把證據擺在他臉前頭,他都能閉著眼說那是假的。"
蘇小魚端著餐盤從過道走了過來。
她拉開方遠旁邊的椅子坐下,鼻尖皺著,看著盤子裡的飯菜直搖頭。
"別提了,我昨晚連夜宵都沒吃下,今天早上也是餓著肚子來的。"蘇小魚把筷子拿在手裡,語氣壓得很低。
王大壯看了她一眼,難得沒有出言擠兌。
"真正讓我心裡不舒服的,根本不是冷凍櫃裡那些拼接的屍塊。"蘇小魚咬著下唇,聲音低了下去,"是紀父那句'她那年才上初二'。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句話。"
林冉端著餐盤,安靜地坐在蘇小魚旁邊。
她今天沒有嫌蘇小魚話多。手裡拿著一把湯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紫菜湯,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很多案子,最傷人的從來不是死法。"林冉停下動作,聲音平穩,卻透著極強的穿透力,"是人活著的時候,到底挨過什麼。"
飯桌上又沒人說話了。
趙德安端著飯盒,看著這群年輕人情緒越來越低落,知道不能再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聊了。
"行了行了,吃飯的時候不說這些。"趙德安主動把話往別處拽,語氣故意放大了些,"干咱們這行,要是真每一樁案子都往心裡悶死,人早晚得垮。該記的教訓得記,該放的也得放一點,不然以後的案子還辦不辦了?"
錢大勇順勢接過話頭,拿著筷子在半空中揮了一下。
"趙隊說得對。我給你們講個我年輕時候辦過的舊案,給你們緩緩神。"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只是想隨便找個話茬,可剛開了個頭,就把桌上幾個人的注意力全都勾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