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走到洗菜盆前,拉了個馬扎坐下。
"肖玉良倒地的具體位置,你再指認一次。"
韋秀蓮甩了甩手上的水。
"就院牆根那塊。"
她伸手指了一下東側的牆角。
"他那天喝了半斤白酒,晚上八點回屋,十一點多又起夜去院子裡解手,之後就沒動靜了。"
說得極快,連磕巴都沒打一個。
錢大勇站在旁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這種對答如流的時間線,往往意味著已經在腦子裡排練了成百上千遍。
顧辰沒有順著時間線往下問。
"半年前案發前後,家裡宰過牲口嗎?"
顧辰盯著女人的眼睛。
"或者,賣過大塊的肉,辦過席面?"
韋秀蓮手裡的動作猛地一停。
只停了半拍。
隨即用力搓了一把白菜葉,把那點情緒壓了回去。
"沒宰過,他死得那麼慘,哪有心思辦席。"
鎮派出所的人走進了院子,後面跟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
雷守成。
舊案的重點嫌疑人之一。
"警官,我半年前就說過了,我當晚在家睡覺!"
雷守成扯著嗓門喊,滿臉不服氣。
"他肖玉良欠我兩千塊錢賭債不假,我犯得著為兩千塊錢殺人嗎?"
顧辰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靜。
系統毫無反應。
雷守成的頭頂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紅字。
"你當晚幾點睡的?"
"十點!我媳婦能作證!"
雷守成急躁地甩鍋,眼神里全是煩躁和不服。
顧辰看了他兩秒,直接轉頭看向派出所民警。
"帶他走吧,這案子跟他沒關係。"
錢大勇愣住了。
"顧辰,這就排除了?這小子當時可是重點嫌疑!"
"他嘴硬愛甩鍋,眼裡只有煩躁和不服。"
顧辰看都沒再看雷守成一眼。
"殺人後壓著心事的冷,他裝不出來。"
雷守成一聽,長長鬆了口氣,連聲道謝後趕緊溜了。
"方遠,去外圍問鄰居。大勇哥,你盯灶房的生活痕跡。"
顧辰指了指東側。
"我自己走正屋到豬圈這一段。"
韋秀蓮坐在塑料盆前,聽著顧辰的安排,嘴角扯了一下。
她把臉偏到一邊。
顧辰捕捉到了這個表情。
那種"你們查不出來"的底氣。
反而讓他更確定了一件事:真正關鍵的東西,絕對從沒離開過她的日常範圍。
半小時後,方遠拿著筆記本跑回院子。
"顧辰,鄰居們說法都一致。"
方遠翻著筆錄,壓低聲音。
"肖玉良是個酒蒙子,喝完酒就砸鍋摔碗,打老婆更是家常便飯。"
方遠咽了口唾沫。
"韋秀蓮挨打從來不吭聲。最邪門的是,肖玉良死後第三天,她就下地去幹活了。鄰居說這女人心硬,看著發怵。"
顧辰看著還在院角劈柴的韋秀蓮。
"那是長年累月挨打壓出來的殼。"
顧辰聲音發沉,沒有再多說。
臨近中午。
顧辰以核對半年前現場照片為由,獨自走進了東側的灶房。
灶房裡光線昏暗,牆壁上滿是油垢。
顧辰站在案板前,閉上眼睛,短暫集中精神。
主動感知開啟。
視神經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視覺疲勞幾乎瞬間壓上來。
灶房的色彩褪去,鍋灶、案板、牆角和冰箱都蒙上一層灰影。
顧辰視線快速掃動。
唯獨東側門外通向豬圈的位置,黑氣順著門縫往外拖延。
顧辰立刻收起感知。
大腦傳來一陣眩暈,他沒有繼續硬撐。
他記住了那個方向。
顧辰轉身走出灶房,徑直走向西側的半露天豬圈,動作自然得只是隨便看看飼養環境。
豬圈裡味道極沖。
半干不濕的泥地里混著飼料渣和碎草,普通人站一會兒都嫌髒,更別提在這裡找證據。
顧辰戴上手套,蹲在食槽附近。
目光落在一堆發黑的碎草和飼料殘渣里。
他伸手撥開。
在泥水混合物中,露出了一點淺色的硬物。
顧辰用手指捏起那塊東西。
那是一塊極其細碎的骨頭。
太小,太碎,太不起眼。
早期勘查時,這種東西極可能被當成廚餘直接略過。
顧辰用大拇指抹去上面的泥污。
這絕對不是豬骨。
"大勇哥,過來。"
錢大勇正拿著手電筒照灶房的角落,聽到喊聲趕緊走過來。
"怎麼了?"
顧辰把手裡那兩塊形狀不規則的碎骨遞過去。
錢大勇接過來,起初沒當回事。
等他看清那碎骨的紋理,臉色慢慢就變了。
"這……這骨頭密度不對啊。"
錢大勇常年辦案,一眼看出端倪。
"這不像常見豬骨,更像被斬斷、又經過烹煮和啃噬後的某種大骨。"
不遠處的韋秀蓮停下了手裡劈柴的動作。
臉色終於不像先前那麼穩了。
"農村家裡亂七八糟的骨頭多得是。"
韋秀蓮站在原地,嘴裡硬撐著。
"餵豬的剩飯裡帶點骨頭有什麼稀奇的。"
顧辰根本沒接她的話。
"方遠,去車上拿篩網和證物袋。"
半小時後,顧辰、錢大勇和方遠三人,把豬圈周邊、食槽殘渣和灶房垃圾桶里的東西全部過了一遍篩網。
一共篩出十幾塊淺色碎骨。
數量不大。
放在一起,異常感極其強烈。
顧辰捏著其中最小的一塊,看了許久。
"常規兇器殺人後,很難處理得這麼幹淨。"
他腦子裡的邏輯鏈正在閉合。
"她能把一件殺人的東西,處理到只剩這種看似無害的零碎。說明那件兇器本身,極可能既能傷人,也能被拆解、烹煮,甚至直接餵豬。"
方遠聽得後背直冒涼氣。
顧辰把那塊淺色碎骨放進證物袋裡。
封好袋口,抬頭看向灶房門口。
回到灶房後,顧辰沒有立刻宣布發現。
他把豬圈篩出的碎骨和廚房垃圾桶里找出的幾塊骨渣並排擺在油膩的案板上。
低頭,逐塊對比形狀、密度和斷裂面。
錢大勇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
"顧辰,這東西真有用?"
他捏起一塊碎骨端詳了半天,骨質古怪,根本辨認不出原貌。
顧辰沒接話。
他越看越確信:這些碎骨不像日常吃剩的豬排羊排,更接近大塊骨肉被人剁碎、煮爛後混進廚餘里處理掉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