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的突破口，就在這個女人身上。
不是她殺了肖玉良，而是她替真正的兇手，嚴嚴實實縫上了最關鍵的那層布。
顧辰沒有擺審訊的架勢，也沒提肖玉良的案子。
他拉過一把舊木椅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小馬扎，語氣平緩得就像鄰裡間拉家常。
"坐吧。最近家裡小賣部的生意怎麼樣？聽說你家大兒子今年該上初三了，成績還跟得上嗎？"
付彩雲半個屁股挨著馬扎，整個人繃著。
"還……還行，生意就那樣，孩子也挺聽話的。"
答得磕磕絆絆。手指不停地摳著衣角洗得發白的位置，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顧辰。
錢大勇站在一旁，聽得眉頭直皺。
案子都逼到這份上了，顧辰居然還有閒心問孩子上學的事。他往前邁了半步，張了張嘴，剛想把偽證的事挑明。
顧辰掃了他一眼。
錢大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退回原位。
讓她先把害怕和心虛憋滿。等那股恐懼撐到極限，開口時才會塌得更利索。
院子裡的風吹過，凍雞化開的冰水滴在青磚上，發出輕響。
付彩雲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顧辰把手裡的案卷往旁邊的小方桌上一推。
"案發當晚，你真和韋秀蓮在一起聊到半夜？"
付彩雲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挺直了脖子。
"是……是啊，俺倆那天在屋裡做針線活，聊得晚。"
嘴上應著，聲音發飄，連尾音都在打顫。
顧辰看著她，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他不緊不慢往前探了探身子，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可鎮上人都知道，你那天晚上根本沒回自己家，而是去河西那邊找過人。"
院子裡沒人再吭聲。
顧辰誰的名字都沒提，可付彩雲的臉色一下白了，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錢大勇站在後頭，腦子轉了一圈，立刻反應過來——任小平。
鎮上那個修摩托的單身漢，就住在河西。他和付彩雲之間來往不清不楚，鎮上早就有風聲，只是沒人拿到過實錘。
這小子什麼時候連這種雞毛蒜皮的桃色風聲都摸得這麼透了！
要是這事被捅到付彩雲男人和婆家那邊，在農村這種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方，她自己的日子當場就得炸鍋，連在鎮上都待不下去。
顧辰順勢把話壓實。
"韋秀蓮拿的根本不是你們什麼姐妹情分，是你這樁見不得光的把柄。"
聲音一沉。
"你現在還死咬著替她扛，是準備把自己一家老小的臉面，連帶著自己的下半輩子，全搭進去？"
付彩雲嘴唇抖了好幾下。
"我沒有！我沒去找他……我跟任小平沒事！"
本能地否認，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雙手捂著臉，肩膀止不住地抽動。
這一哭，原本站在灶房門口冷眼旁觀的韋秀蓮終於裝不下去了。
"付彩雲！你在這兒號喪呢！警察問你話你好好答，別滿嘴胡噴！"
聲音尖銳，話里全是警告和威脅。
"方遠，把付彩雲帶到隔壁空屋！"
顧辰厲聲下令。
方遠上前，半拉半拽地把付彩雲帶進了隔壁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少了韋秀蓮在旁邊壓著，付彩雲癱了下來。
她坐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氣，終於開始說話。
"我那天晚上……確實沒跟她在一起。"
一邊抹眼淚，一邊抽著氣。
"第二天一早，我剛從河西往回走，就被她堵在村口的土路上了。她一口就叫破了我是從任小平那兒出來的。"
付彩雲哭得更凶，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
"她拿這個威脅我，說'要不要我去你男人面前把這事說清楚'。我害怕啊！我真害怕！她逼著我跟警察說，那晚我們倆一直在一起。我知道做假證犯法，可真要被婆家知道那事，我這日子也就完了，我會被他們打死的！"
方遠站在旁邊做著筆錄，聽得心裡又氣又堵。
他看著面前這個哭到說不出話的農村婦女，第一次懂了小鎮上的人情網能把人逼到什麼地步。韋秀蓮就是看準了付彩雲不敢聲張的死穴，硬生生逼著她縫上了這條不在場證明。
有了付彩雲翻供，韋秀蓮那條不在場證明當場斷了。
顧辰推開門走回院子，語速極快。
"方遠，把筆錄整理好，讓她簽字畫押。"
"大勇哥，你馬上帶人去鎮上，把肖家買羊腿的記錄，還有鄰里關於肖玉良死後他們家沒辦過席的證言，全部固定下來。把現有的證據鏈立刻擰成一股繩。"
錢大勇大聲應下，轉身就往外跑。
韋秀蓮站在灶房門口，聽著顧辰的安排。
先前那股"你們拿我沒辦法、隨便查"的囂張勁沒了。她垂下眼，半晌沒動。可即便到了這一步，臉仍舊繃著，像要硬扛到底。
傍晚，天色暗了下來。
警車停在院子外，準備將嫌疑人帶回支隊。
顧辰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灶房門口的韋秀蓮一眼。
他心裡沒有那種把懸案兇手揪出來的痛快感。
一個能用凍羊腿砸死自己丈夫，事後還能把骨頭剁碎、煮爛，甚至混進泔水裡餵豬的女人，當然讓人發怵。
但她從頭到尾表現出來的冷漠和麻木，不像只是為了掩蓋一次普通的激情殺人衝動。
很多命案，真正難寫進卷宗里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多麼離奇的作案手法。
而是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把自己活成今天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警車在鄉道上疾馳。
趙德安已經從電話里聽完了大半個破案過程。
"你小子，拿凍雞砸磚這種招數是真敢想！"
電話那頭，趙德安先是罵了一句，轉頭卻根本壓不住聲音里的笑意。
"半年都卡得死死的東西，到了你手裡，一天時間就讓兇器露了原形。幹得漂亮！"
方遠坐在副駕駛上，聽著免提里老隊長的誇讚，樂得合不攏嘴。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顧辰，心裡越發明白了一個道理。
顧辰真正厲害的地方，根本不是他多會猜、直覺有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