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款式老舊,但鎖孔周圍打理得極好,半點鏽跡沒有。
"門鎖保養成這樣。"顧辰直起身,"說明這人不愛見人,也很在意門內這點私域。防備心重。"
時德勝皺眉。
"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把最不該留的東西,留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顧辰吐字如釘,"他信不過外面。"
顧辰抬起手,重重敲了三下門。
樓道里迴蕩著沉悶的敲擊聲。
沒人應。
顧辰退後半步,沖旁邊的技術刑警點了點頭。
技術刑警上前,拿出工具開始開鎖。
"咔噠"一聲,防盜門被推開。
屋裡沒開燈。一開門,醫用消毒水的味道撲過來,混著舊木家具的潮氣。
客廳里的布置規整得過分。
沙發墊平平展展,茶几上的水杯排成一條直線,桌面幾乎沒有灰塵。
兩名年輕刑警走進去,看到這種整潔,肩膀鬆了半口氣。
"這屋子乾淨得有點離譜,連個菸灰缸都沒有。"一個刑警低聲嘀咕,覺得無從下手。
顧辰跨進門檻。
他看到這種整潔的第一眼,眼底的警惕反而拉到了最高。
"別被表象騙了。"
他環視著客廳那些擺放得嚴絲合縫的東西。
"一個獨居老人,如果日常能保持這種克制和規整,往往說明他對'控制'這件事,有病態需求。"
顧辰轉過頭,看向時德勝。
"這種人,不可能把重要的東西隨便亂扔。"
他沒有急著去翻抽屜,也沒讓人滿屋亂翻。
站在客廳中央,穩住呼吸。
主動感知,開啟。
視野開始發脹。
屋裡大部分規整的家具電器,迅速褪色,變成灰淡的輪廓。
唯獨右側臥室方向。
床邊地面的下方,翻起大片濃稠的黑氣。
黑氣在狹小空間裡翻滾,惡念壓得人胸口發悶。多年的怨恨被壓進箱底,蓋子扣緊,半點不透。
那片黑氣的濃度,甚至超過顧辰之前在柳泉鎮見過的冰箱屍塊百倍。
顧辰呼吸一停,眼角抽了抽。
幾乎立刻鎖定了位置。
"臥室。"
他扔下兩個字,快步走過去。
時德勝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顧辰為什麼連客廳都不搜、方向就這麼准,趕緊拔腿跟上。
臥室的布置同樣簡單。
一張老式木板床,床單鋪得平平整整,褶皺都壓實了。
顧辰走到床邊,目光直接落到床底。
床單垂落的邊緣,只露出一角暗紅色的木箱。
顧辰俯身,伸手抓住那一角,用力拖出來。
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臥室里響起。
一隻暗紅色木箱被顧辰拖到地板正中央。
箱體不大,四四方方,木色發暗。正面掛著一把厚黃銅鎖,鎖扣扣緊。
時德勝站在旁邊,盯著這隻上鎖的箱子,心裡發毛。
幹了半輩子刑警,他太清楚這種東西的意味了。
"這老東西……"時德勝連呼吸都放輕了,"這種上鎖的'紀念盒',往往比帶血的兇器還嚇人。"
顧辰接過旁邊刑警遞來的破拆鉗。
"咔嚓!"
黃銅掛鎖被剪斷,砸在地板上。
顧辰握住木箱邊緣,掀開箱蓋。
屋裡站著的幾個人,全都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箱子最上面鋪著一層舊報紙,角落裡塞著幾包工業乾燥劑。
顧辰把舊報紙掀開。
下面,赫然是一顆女性顱骨。
但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不是這顆顱骨本身——而是骨面上被人用極其尖銳的工具,一道道刻滿了細密的劃痕。
深淺不一,密密麻麻地交織在額骨和顴骨上。滿是瘋狂的破壞欲。那些痕跡,記錄著長年累月的發泄。
"嘶——"
見慣了惡性案件現場的時德勝,後背發涼。
兩名年輕刑警臉色刷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時德勝張了張嘴,罵人的話硬堵在嗓子眼,胃裡一陣翻湧。
顧辰眼神冷到極點,但他沒讓這種視覺衝擊拖住節奏。
"拍照,固定證據!"聲音沉穩,"封物提取!繼續擴搜箱底!"
技術刑警上前,強忍著不適,對著顱骨連拍數張。
顧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顱骨移入證物袋。
木箱底層,很快露出了更多東西。
幾截斷裂的舊飾品殘片。一疊泛黃的醫院診療單。一束用皮筋紮起來的、疑似女性的頭髮。
顧辰翻看著那疊診療單,上面赫然寫著閻博遠的名字。
這一切,不是一時衝動留下的。
這是閻守義長達九年裡,反覆回看、反覆加深執念的"收藏"。
時德勝看著這些東西,拳頭捏得咯咯響。
"九年前專案組把承江翻了個底朝天,一直沒摸到老案的核心。"他咬著牙,聲音發顫,"就因為誰他媽能想到,一個慈眉善目的退休老醫生,會把最瘮人的受害者顱骨,直接藏在自己每天睡覺的床底下!"
顧辰站起身,脫下沾灰的手套。
"立刻報給指揮車。"
時德勝按住肩頭對講機,激動得嗓音發沉。
"盧隊!閻守義住處搜查出重大物證!發現帶有刻痕的女性顱骨和多件疑似受害者遺物!"
指揮車內。
盧英傑聽到對講機里傳出"刻痕顱骨"四個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車廂里沒人說話。
他沉默了兩秒。
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醫院那邊,立刻收口!"他抓起對講機,語氣沒有半點遲疑。
同一時間,第二人民醫院舊樓外。
戴鑫耳機里傳來指令,立刻揮手。
"行動!"
幾名便衣從各個隱蔽點衝出。
閻守義正拎著那個普通的塑料文件袋,剛邁上舊樓一層的台階。
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戴鑫第一個撲上去,擰住閻守義的胳膊,把他重重反壓在牆上。
"警察!別動!"
手銬"咔噠"一聲扣住了手腕。
閻守義臉貼著牆磚,手裡的文件袋掉在地上。他沒掙扎,也沒喊叫,只抬起眼皮——渾濁的眼裡壓著陰沉。
雙線同收。
整條橫跨九年的舊案,終於在這一天,第一次被專案組按住了喉嚨。
閻守義住處的臥室里。
顧辰站在床邊,看著那隻敞開的木箱,臉上沒有半點破案後的輕鬆。
顱骨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在清清楚楚地說明一件事——這不是普通的連環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