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林被帶回哈爾濱的時候，是第二天傍晚。
吉普車在省廳大院停穩，天還沒黑透，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道暗橘色的光。孫德林被雷明從后座拽下來，手銬上又加了一副腳鐐，走在水泥地上嘩啦嘩啦響。他比昨晚在河灘上看著更瘦一些，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低著頭走路，不看兩邊，也不看前面，目光只落在自己腳下那一小塊地面上，像在數自己走了多少步。
陸衛東沒有立刻審他。先把他在留置室里關了兩個小時，讓人送了水和飯。送飯的民警回來說他沒吃，水喝了一口，飯沒動。陸衛東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又等了半個鐘頭，才起身往審訊室走。他走進審訊室的時候，孫德林已經坐在鐵椅子上了。他的手銬被解開，換了一副稍松一些的銬子，方便他寫字。面前放著一杯水，已經涼了。
陸衛東在對面坐下，沒有問關於槍的問題，直接開口說了一句：「你在道外區租的那間平房，退租的時候把房間收拾得挺乾淨。是你自己收拾的，還是有人幫你收拾的？」
孫德林的眼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很久沒用過了一樣啞：「我自己收拾的。」
「那張床底下的灰，是你走之前打掃的，還是更早之前打掃的？」
「走之前。」
「你在那間屋裡住了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你收拾得那麼乾淨，是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孫德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那段時間裡他在重新計算自己在屋裡留下過多少痕跡，然後他說：「不回去了。那邊事情辦完了。」
陸衛東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開口：「你辦的事情里，包括徐傳民嗎？」
孫德林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移開。
「你從齊齊哈爾那邊的工地上招人，給他們介紹活，帶他們去嫩江沿岸。那些工作有時候是真的，有時候是假的。如果活是真的，他們跟著你去幹完活，拿錢走人，你什麼都得不到。你需要的是那些活是假的，或者中途變成假的。你把一個人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最終目的是把他交到某個人手裡。那些人當中，有人被送到了你該送的地方，有人在中途變成了你該處理的貨物。」
孫德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他沒有開口，但也沒有低下頭。
「你知道不是每一個都會變成你處理過的貨物。如果其中有一個人發現你的車沒有走對方向，或者在某個你停車的路段上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你還要確保他不會成為一條能夠被追查的線。所以你選擇了嫩江那條路。那段路是平原，視線開闊，沒有樹，沒有溝，任何停留都會暴露在空曠的地形里。他需要一條能看清兩側的路，才能確保自己全程處在一個不會被其他人介入的位置。那條路你走過很多遍，知道哪裡可以停車，哪裡不會有人經過。所以你在嫩江沿岸停了車。」
孫德林的手指從桌面上收了回去，停在膝蓋上方。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高了一點，但仍然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核實過的事：「你還有多長時間問？」
「我有的是時間。」陸衛東說，「你也有。你不在審訊室的時候會待在看守所里，我會定期找人問你。在這之前，我先需要確認一件事：那把槍還在你這，還是已經被你交給河對岸的人了？」
「槍不在我身上。」
「不在你身上，那它在哪？」
孫德林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陸衛東臉上移開，落在牆角日光燈管末端，像是在找一個他還沒想好要不要開口的位置。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龔強坐在角落的桌子後面，筆尖已經抵在紙面上，沒有動。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催問，只是等著孫德林自己想清楚。孫德林的目光從日光燈管上移開，又落回桌面，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手指：「槍不在我身上，它被交出去了。」
「交給誰了？」
「一條船上的人。」
「那條船的船夫是誰？」
孫德林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話在舌頭上翻面之後再放出來：「船夫是趙老五。」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他想起趙老五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說「我不過問那些事」時的表情，想起他說「他有時候會帶東西來，放在我這裡」時語氣里的平靜。他那時只當他是一個不願意惹麻煩的本地人，一個為了掙點錢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人。原來他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參與了完整的流程。
「趙老五幫你收車、幫你收東西、幫你過河。」陸衛東說，「他收了你的槍，就會把槍留在自己手裡。如果他把槍交給了對岸的人，那那個人，是誰？」
孫德林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又鬆開，像在反覆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要回答這個問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放在了壓低音量的動作上，多餘的字句都被削掉，只留下那句必須要說的信息：「我不知道。他跟我說對岸有人接，但我不認識那個人。趙老五說，只要把東西交給他，他會安排人接走。」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那條河道的？」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趙老五說有一條河道白天沒人走，晚上可以過。後來我每次需要送東西過去，都在晚上走那趟路。」
「他收你多少錢？」
陸衛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問其他問題。他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走廊里的日光燈管亮著，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遠。他看見龔強也合上筆記本跟了出來，在門口站定。雷明靠在走廊盡頭的牆邊，看見他出來，把手裡的煙掐滅了。
「槍在趙老五手裡。」陸衛東說。
雷明站直了身：「他藏得住一支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