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生日那頓飯吃完沒幾天,秀蘭就打了電話回來。那天晚飯後陸衛東正坐在客廳里翻一份佳木斯轉來的協查通報,王淑芬接的電話,聽了幾句,把話筒遞給他,說:「老三說她要回來一趟,還帶了個人。」
陸衛東接過話筒,電話那頭傳來秀蘭的聲音,比夏天的時候清亮了一些,像是剛忙完一陣。她先說了幾句家常,然後聲音低了一些:「爸,周遠跟我一起回去。他學校那邊剛放了假,想過來認認門。」
陸衛東握著聽筒,在飯桌前坐下:「他那邊的課都結束了?」
「結束了。寒假時間長,他想趁著有空過來待幾天,見見你們。」
「那行。什麼時候到?」
「後天下午,哈爾濱站。不用接,我們打車過去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飯桌前坐了一會兒。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她說什麼時候到?」
「後天下午。她說不用接,打車回來。」
王淑芬拿著抹布的手停了一下:「那她對象來了,住哪兒?家裡就那麼大,志平那屋能住兩天,但不能一直擠。」
「先到了再說。不行就住招待所。」
王淑芬沒有接話,轉身回了灶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又關了,她端著洗好的碗出來,放回碗櫃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陸衛東旁邊:「那孩子家裡是什麼情況,她知道多少?」
「她說他家裡是行醫的,但父母都在機關。具體什麼單位她沒說。」
王淑芬沒有再問,站起來去幫志平收拾房間了。
秀蘭回來那天,陸衛東下午請了半天假。他沒有去火車站,在家裡等著。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傳來敲門聲。他開門的時候,秀蘭站在門口,穿著件藏藍色的棉大衣,臉被風吹得有些紅,笑著喊了一聲「爸」。她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比她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圍得嚴實,只露一雙眼睛。進了屋他把圍巾摘下來,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毛很濃,鼻樑高,長得精神,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謹慎的、不太確定自己該站哪兒的拘束感。
「爸,這是周遠。」秀蘭側過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周遠,這是我爸。」
周遠往前邁了一步,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比陸衛東預想的要低一些,像是特意壓著的:「叔叔好,給您添麻煩了。」
陸衛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讓他進了屋。王淑芬已經從灶房出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打量了一番,讓周遠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周遠接過水杯,沒有急著喝,先放在茶几上,雙手沒有離開杯壁。
志平從裡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秀蘭放下行李,把從北京帶的稻香村點心和兩盒果脯放在桌上,說給家裡人嘗嘗。周遠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從自己帶的帆布包里拿出兩本書放在茶几邊上:「叔叔,我給您帶了本《黑龍江文史資料彙編》,還有一本《東北工業史》,我在潘家園舊書攤上淘到的。想著您可能會感興趣。」
陸衛東接過去翻了翻,紙張已經泛黃了,但保存得不錯。秀蘭在旁邊說:「他每回去潘家園都要淘幾本書,家裡已經堆了好幾個書架了。有一回還拖回來一套破舊縣誌,花了大價錢修好了,他自己慢慢看,看完了又找人借別的。」
陸衛東把那兩本書放在茶几上:「你讀的什麼專業?」
「雕塑。畢業以後留校當老師,教基礎課。每周四次課,剩下時間自己創作。」
「留校當老師,一個月掙多少?」
周遠笑了一下,沒有迴避:「工資不高,但夠用。加上展覽和作品出售,比單純拿工資寬裕一些。我的學生們基礎不錯,有幾個已經能獨立創作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他熟悉到張口就來的事,看得出他對這份工作的喜愛。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在中科院物理所,做半導體材料研究的。母親在文化部,做藝術政策研究。」周遠說完這些之後沒有繼續展開,也沒有等陸衛東追問,先轉回一個自己能接住的問題,「她跟我提過秀蘭的哥哥們在哈工大和海軍。我一直想當面跟您聊聊。」
「那你覺得現在的路子,以後怎麼走?」
周遠想了想,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放回茶几上:「我想先從美院教師做起,把教學和創作都穩住。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加入中國民主同盟,參與一些文化政策相關的調研和建言。美院有幾位老師都是民盟的,他們對文化體制改革有自己的看法,我跟著他們在慢慢學習。」
「我母親在文化部工作,接觸過一些體制內的文化政策研討。她一直希望我除了畫畫,也能在公共事務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這句話明顯帶著被反覆打磨過的痕跡,已經不只是他自己的決定了。
「那你們北京那邊的房子,是怎麼打算的?」
「我家裡上半年在中關村試驗區附近買了兩套房,一套大的我們住,一套小一些的留著我創作用。我爸說那邊以後會發展起來,現在買比以後買划算。」周遠說,「那邊的政策是試驗區可以個人購買,出了試驗區就不行。那邊的學位和資源以後會有變化。」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想起前世中關村那幾個科技園區的選址和擴展軌跡——那些地名在八十年代末還只是規劃圖紙上的標註,但到了九十年代後期,它們每一塊都長成了不同形狀,像一條線從地圖一端被拉直,一直延伸到沒被標註過的空白區域。周遠的選擇不是碰運氣,他父親在那塊土地上站得很穩。「你父親選那個位置,是有意挑的?」
「他說中關村以後會是北京科技和教育的核心區域,現在買了比以後補位划算。他選房的時候,專挑那幾個固定編號靠北的地塊,沒有貼路,也不靠主幹道。」周遠說完之後沒有多解釋,只等著陸衛東把那段話接過去。
陸衛東點了點頭:「你父親看得遠。」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沒有再多問。他想起那些年北京的變化——中關村從一條街長成一片試驗區,周邊的房價像一條被反覆拉直的線,那些地名在他前世聽過、、卻沒見過沒進去過。周遠不是靠猜測走在前面的人,他父親已經把那條路確認了,他只是沿著它繼續走。「你才畢業沒多久,能想到這一層,不容易。」
周遠沒有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但也沒有移開目光。秀蘭從灶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在他們中間的縫隙里看了一眼,然後在他旁邊坐下,想聽聽他們都在說什麼,他爸是如何拷問這個未來女婿的。
王淑芬從灶房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沒說別的,只問了句「晚上吃餃子行不」,秀蘭說行,周遠說「阿姨您別太麻煩」。王淑芬說了句:「不麻煩」,轉身回了灶房,彎腰往灶台邊又添了一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