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天,哈爾濱又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細細的雪粒斜著飄下來,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被什麼人用篩子篩過,輕輕覆在舊雪的邊緣,沒有蓋住底下已經壓實的痕跡。
周遠是下午到的。他進門的時候頭髮上落了一層白,在門口拍了拍肩膀,把圍巾摘下來掛在門後。他比年前瘦了一點,但精神很好,手裡拎著兩個布包,一個大一個小,用細麻繩扎著口,邊角乾淨利落。他把大的那個放在茶几上,小的那個放在旁邊,然後轉身跟王淑芬打了招呼:「阿姨,過年好。我媽讓我給您和叔叔帶點東西。」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家裡人太客氣了,大老遠的還帶東西。」
周遠解開小布包,裡面是兩個用牛皮紙包好的方包,用紅繩扎著,紙面上沒有寫字。他把其中一包放在茶几左手邊:「叔叔,這是給您抓的藥。爺爺說您有慢性胃炎加上長期熬夜和飲酒,脈象偏緊、偏細,舌苔薄白,有寒象。他按您的具體情況配了一副溫中健脾的方子,讓您調理一下胃,以後少喝點酒。」
他又把另一包放在茶几右手邊:「阿姨,這是給您的。爺爺說您操勞過度,氣血有虧,加上冬天容易手腳冰涼。他說您底子不差,但得慢慢養,不能急。」他頓了一下,「爺爺說了,藥方是按個人的體質配的,他根據叔叔阿姨兩個人的脈象分別調整了配伍,不能換著吃。」
王淑芬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抹布,她看著桌上那兩包用牛皮紙包好的中藥,像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過了幾秒她才說:「這怎麼好意思……你爺爺那麼大年紀了,還費心給我們配藥。」
「不費心。他說他好久沒給沒有面診的人開過方子了,這回破例。」周遠在秀蘭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大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套用舊報紙裹好的瓷盤,白底青花,釉面透亮,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已經被修復過了,「這套盤子是我爺爺以前的,他說這套盤子放他那兒也沒人用,給你們日常使正好。」
「這太貴重了。」王淑芬說。
「他說東西得有人用才叫東西。」周遠說著,把那隻瓷盤輕輕放在桌面上,瓷盤落在紅布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乾燥的脆響。王淑芬沒有再推辭,接過那隻盤子,翻過來看了看底款,又正過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盤子翻過來看了看底款,又正過來,沒有放回桌上,拿在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放回桌上。
陸衛東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那兩包藥和那隻青花盤子,然後抬起頭看了周遠一眼:「你爺爺看病還號脈嗎?」
「還號。他說望聞問切,望和切最要緊。光看舌苔不行,得搭了脈才知道底子。」周遠說,「他跟我說,這年頭願意讓他摸脈的人越來越少了。」
「你爸呢?他那邊的項目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天天扎在實驗室里。前陣子他打了個電話回來,說某條路徑的數據跑通了,但具體是什麼他沒說。我爺爺說,他搞半導體研究,比當年學中醫還入迷。」
「那你呢?開春的項目什麼時候進場?」
「正月十五過後。公共藝術委員會那邊已經把場地圖紙發過來了,下個月要去現場實地測量一遍。」
陸衛東點了點頭。他想起周遠上次說過的那個項目和他要列席旁聽的觀察員席位。他沒有問進度,只是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窗台上:「你爺爺的身體怎麼樣了?」
「年前住了幾天院,現在已經出院了。」周遠說,「醫生說沒大礙,讓他多休息。他閒不住,在病房裡還給人號脈,被護士說了好幾回。」
「那你這次來,能待幾天?」
「準備後天走。秀蘭跟我一起回北京,她說美術館那邊年後有整理庫房的任務,她想去搭把手。」
王淑芬在旁邊插了一句:「那她住哪兒?」
「先住我家院子。我家院子大,媽已經把廂房收拾出來了,離美術館也近。」
王淑芬沒有再問,轉身回了灶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又關了,她端著洗好的碗出來,放回碗櫃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房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坐下。
當天晚上吃完飯,王淑芬把那兩包中藥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包藥的牛皮紙疊得齊整,紅繩扎口的位置也打了雙結,紙面上沒有字跡,只在左下角用鉛筆輕輕地標了一個「男」和一個「女」字。她把藥包放在柜子頂上。窗外的路燈把光斜斜地投進來,落在柜子上。
初九那天早上,周遠和秀蘭走了。陸衛東送他們到公交站,秀蘭拎著那個帆布提包,裡面多了一個油紙包,是王淑芬早上塞進去的餃子。公交車來了,兩人上了車,從車窗里朝他擺了擺手。車開走了,尾燈在灰白色的街盡頭閃了兩下,拐過彎,看不見了。陸衛東站在站牌下面,風從領口灌進去,他摸了摸外套口袋,煙不在口袋裡,他才想起自己早上把煙放在了茶几上沒有拿。他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回走。
初十那天,陸衛東去省廳上班。春節後的走廊里還殘留著年味,有人還在互相道新年好,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搪瓷缸子裡泡著新茶。他進了辦公室,把年前積壓的幾份協查通報翻了一遍。他拉開抽屜,把那些卷宗壓平,又把抽屜推回去,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窗外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亮光。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飯盒在食堂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幾下咽下去,目光沒有落在窗外的楊樹上,而是停在不遠處那棵已經死了一半、只剩頂端還零星掛著幾片枯葉的刺槐上。他又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他想著這個時間點——1989年春天,那個邪教組織還沒有起步,還沒有發展出後來那些體系化的騙錢和限制人身自由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找了顧德昌。顧德昌正在整理舊檔案索引,見他進來,抬起頭:「衛東,有事?」
「幫我查一下長春市糧油公司保衛科的人員名單,還有那邊近期有沒有什麼異常活動上報。」
顧德昌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需要什麼名義?」
「不用名義。先看看那邊最近有沒有異常記錄。」
顧德昌沒有追問
兩天後,顧德昌叫來陸衛東,然後從身後的鐵皮櫃裡抽出一本登記簿,翻了幾頁:「我找長春那邊核查了一下,去年年底有一條記錄,長春糧油公司保衛科報過一個情況——說他們在廠區發現有人散發傳單,內容涉及所謂『功法』和『組織』,他們收繳了一批,但沒有找到散發者。記錄里附了一份傳單樣本,說是一個姓李的乾的。」
陸衛東接過登記簿,翻到那一頁。傳單的複印件夾在登記簿里,上面的字跡是油印的。他看了幾秒,把複印件夾回登記簿里,合上本子,放回桌上:「有報長春市局或者省廳處理嗎?」
「沒有後續。當時長春那邊沒當回事,說是有人自己印著玩的,不是大事。」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站在桌前,日光燈管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攤開的登記簿頁面照得發白。他看完了那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放回原處。「我過幾天要出一趟差,去長春那邊查個線索。」
顧德昌看了他一眼,把登記簿放回鐵皮櫃裡:「好,我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