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根除
2026-10-18 20:19:45
作者: 羊四五
那人在候車室里被帶走的時候,陸衛東沒有跟著出去。他站在那排長椅旁邊,看著趙德民慢慢站起來,把那個信封放在椅子上。趙德民的動作很輕,像是不願意留下多餘的痕跡。他轉過頭看了陸衛東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轉身朝候車室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里停了一下,然後邁了過去,沒有再回頭。
陸衛東沒有叫住他,也沒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等那扇門完全合攏之後,才彎腰把那個信封從長椅上撿起來。信封沒有封口,裡面只有那張寫著「明天下午三點,長春站候車室,老地方」的信紙,原子筆寫的,沒有署名,沒有抬頭。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裝進外套內袋,然後走出了候車室。
那個穿深藍色工裝外套的人被帶到了火車站派出所。陸衛東進去的時候,那人坐在鐵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抬起頭看了陸衛東一眼,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開口。陸衛東沒有著急審他,先站在窗邊點了一根煙,抽了幾口,等他先開口。他沒有等太久,那人就開口了,聲音不高:「我姓周。我不是主事的。我只是負責傳話和接頭。他在長春選人,選好了把人帶到哈爾濱,剩下的事有其他人接手。」
「你剛才說的『上面的安排』,是誰在安排?」
「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自稱姓李,在長春糧油公司幹過臨時工。他說他在南方學過真本事,現在回來造福鄉里。他選定的人會先被介紹到哈爾濱的一個地方,他在那邊已經有幾個本地骨幹了。具體的操作,我接觸不到。」
「趙德民是第幾個?」
「第三個。前面兩個已經送出省了,去了哪我不知道。」
陸衛東把菸頭掐滅在窗台上,在鐵椅子對面坐下來:「那個姓李的,他現在在哪?」
「應該在哈爾濱。他年前回過一次長春,之後就沒再露面了。但我聽說他計劃在年後把在哈爾濱的據點穩固之後,往遼寧方向延伸。」
「他平時怎麼跟你聯繫?」
「他通過公用電話聯繫我,不留地址。我負責傳話,他負責決策。」
「你剛才說他在哈爾濱已經有幾個本地骨幹了,都有誰?」
「我只知道他們的化名,不知道真名。」
「把你知道的化名全部寫下來,包括他們各自負責的內容和所在區域。如果你能確認他們的活動範圍,也一併寫清楚。這對你自己有利。」陸衛東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推到他面前。周姓接頭人拿起筆,開始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和地名從記憶里取出來,逐一確認它們的位置,確認它們之間沒有空隙,再讓它們落在紙面上。
陸衛東拿著那張紙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正在亮起來,在灰白的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像是一條正在被依次點亮的線,把車站廣場和周邊街道連通在一起,在一個方向和一個方向之間,把他已經標註過的位置逐一串起來,再按順序放在它該在的地方。他站在台階上,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記住了幾個地名和人名,然後折好放進內袋。
當天晚上,他給省廳發了電報,把周姓接頭人交代的內容摘要發回哈爾濱,重點列出了他在哈爾濱的據點位置和骨幹成員化名。他讓省廳協調哈爾濱市局,對這些地點進行外圍核實,暫時不驚動,先確認人員和規模,然後發回了長春。電報發完之後,陸衛東在招待所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把巷口照成灰白色。他關上窗戶,拉好窗簾,在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周姓接頭人」旁邊劃掉問號,在下面添了一行字:「他上面姓李的還在哈爾濱。下一步需要確認他的具體位置,以及他目前在哈爾濱掌握的人員規模。」
第二天上午,省廳的回電到了。哈爾濱那邊已經確認了接頭人供述的三個地點:兩個在道外區,一個在南崗區。其中一處是道外區一間廢棄的廠房,從外部看已經停用多年,但近期有人反映夜間有燈光和人員出入。廠房大門緊鎖,但側面有一扇小門可以通行,門鎖是新的。另一處是南崗區一棟老式筒子樓的三樓,住戶登記與實際居住情況不符,進出人員多為年輕男性,沒有穩定工作,但消費水平與收入不符。第三處在道外區一間臨街的平房,掛牌「理療按摩」,但內部隔間較多,沒有營業執照。哈爾濱市局已經在不驚動目標的前提下完成了外圍核實,等待進一步行動指令。
陸衛東把回電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沒有再動。窗外長春的天空正在放晴,雲層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積雪上鋪開一層薄亮的金色。
兩天後,他回到哈爾濱,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廳。他坐在辦公室里把回電和那張紙條並排放在桌面上,然後把顧德昌叫了過來,把紙條上那幾個化名和據點位置指給他看。顧德昌看完之後把紙條放下,沒有多問,從柜子里拿出一份舊檔案:「這批人目前還在聚集階段,還沒形成完整的組織架構。如果我們現在動手,他們還有可能換個地方重新聚起來。」陸衛東說,他的手指在「李」字上停了一下,「如果我們先解決核心問題,其他人就會散掉。」
當天下午,他從哈爾濱市局調了一份關於道外區那間廠房近期的進出記錄。記錄顯示,最近一個月內,有一輛深灰色麵包車經常在傍晚停靠廠房側面,停留時間不定,有時半小時,有時長達兩個小時。他讓技術科對比了麵包車的車輪印和長春糧油公司廠區外圍的輪胎印,結果在花紋寬度和磨損特徵上基本一致,出廠批號也對得上——來自同一批次的輪胎。同一輛車,從長春到哈爾濱。那輛車在長春糧油公司附近出現過,也在道外區那間廢棄廠房附近出現過。
陸衛東把比對結果收進檔案袋裡,沒有聲張。他先通過哈爾濱市局調取了那輛深灰色麵包車在道外區周邊的近期活動記錄,確認它在夜間出現的頻率和停車位置——它每次停在廠房側面那條窄巷裡,離側門大約十幾米。停車之後,通常會有人從駕駛座下來,用鑰匙開門進入廠房,停留四十分鐘到一個半小時不等。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麵包車出現的日期和時間,然後合上本子,沒有再翻。
那之後,他沒有繼續外圍排查,也沒有再調取麵包車的進出記錄。他把現有的物證和消息拆解成完整的鏈條,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向孫國成申請一次全市範圍的打擊行動。
當天傍晚,他在省廳門口碰見顧德昌。顧德昌剛從檔案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舊登記簿:「明天上午,孫廳長要開一個關於春季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布置會,各科室的負責人都會參加。」陸衛東沒有說話。太陽正在落山,把省廳大院裡的幾棵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面上,在水泥地上鋪開一層暗色的剪影。他想著那輛麵包車的輪胎印和道外區廠房側門那扇新鎖之間的對應,又想起糧油公司圍牆外那棵老榆樹底下的那截菸頭,然後推開了省廳的大門,沿著走廊往樓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