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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舊痕

2026-10-18 20:19:53 作者: 羊四五

  陸衛東沒有追問「受了傷」的細節。他又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才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出了那扇鐵門。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亮著,光在水磨石地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白。他站在窗邊,點了一根煙,沒吸幾口就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燃著。他在想李志宏那句話,他用的不是「有人死了」,也不是「有人被打傷了」,而是「有人受了傷」。「受了傷」是可以被解釋的,可以被歸因於意外、衝突、甚至自傷。

  但齊亮的土壤分層報告說那處地面被翻動過不止一次,最底層的滲入時間可以追溯到去年秋天。如果只是意外,他不會花那麼大力氣去翻土、掩蓋、重新壓實。他掩埋的不是一次性的痕跡,是多次積累的信息。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轉身下樓,去找齊亮。

  齊亮正在技術科的燈下整理那份土壤報告的原始數據,聽見門響抬起頭:「組長,有事?」

  「那份報告中,最底層的土壤樣本里,除了血液成分,還有沒有其他殘留?」

  齊亮摘下眼鏡:「我在顯微鏡下發現了一些細小的纖維,像是棉布和化纖混紡的,顏色偏暗,不像是最近留下的。還有幾段細小的碎骨片,應該是人骨,但量很小,更像是被反覆碾壓後殘留的。我已經讓同事送去比對,看看能不能確認來源。」

  陸衛東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路燈的光暈里:「如果那些骨頭來自去年秋天那段時間離開的人,那處廠房就不僅是傷過人那麼簡單了。那處廠房不是他的訓練場,是他的棄置場。他在那裡處理掉那些他帶出去之後不再需要的人。」

  齊亮沒有說話,把那份記錄收進檔案袋裡,帶上門,和陸衛東一起沿著走廊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再次走進審訊室。他沒有拿筆記本,也沒有帶文件夾,只在對面坐下,等了幾秒才開口:「道外區那間廠房東南角的地面底下,除了血跡,還有骨頭碎片。法醫初步判斷屬於人骨。」

  李志宏的右手從桌面移開,放在膝蓋上:「那批人里有人受了傷,但沒有死。他們只是受了傷,我不想讓人看見他們的狀況,所以把他們安置在了別處。」

  「你沒有把他們送醫,也沒有上報。你把他們放在了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只是想避開麻煩,你不需要在那間廠房東南角的地面上反覆翻土。你要掩埋的不是痕跡,是那段時間裡你不想讓人看見的整個流程。」

  李志宏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攤開又合攏。「那批人里確實有人受了傷,我把他放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他很快就會恢復,到時候我會讓他回家。」

  「那個安全的地方是哪裡?」

  李志宏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邊緣,愣神了片刻,然後他說了一句:「他已經不在了。」

  陸衛東沒有追問下去,問了一句:「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是在那間廠房裡,還是在別的地方?」

  李志宏低下頭,手指停在桌面上:「去年秋天,他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當時天氣開始轉涼了,晚上要生爐子。有一天晚上他沒有按時回來,第二天早上我在廠房東南角找到了他。他已經沒有呼吸了。身體還有餘溫。我在那裡處理了他。」

  

  「他叫什麼名字?」

  「馬建國。他是我從南方帶過來的。」

  「他今年多大?」

  「二十六。」

  「他是因為什麼受傷的?」

  「他在工地上出了一次事故,傷到了腿。沒有及時治療,感染了。後來......他就沒再醒過來。」

  陸衛東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叫了民警進來帶李志宏回去。他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路燈還沒有亮起來,整個走廊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光線里。

  他回到辦公室,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技術科的號碼:「齊亮,那幾段碎骨片儘快進行細緻排查,確認來源和損傷特徵。特別是看看有沒有陳舊性骨摺痕跡,結合那處地面的滲入時間,是否能確定是一個人的。如果確實不是一人,那就說明他在那間廠房裡處理過不止一個人。」他掛了電話,在黑暗中坐著,想著馬建國。他沒有見過這個人,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為什麼跟著李志宏從南方走到北方。

  第二天,齊亮帶著一份正式報告走進了陸衛東的辦公室:「那幾段碎骨片,經過比對和法醫鑑定,確認來自同一個人。骨齡大約二十五到三十歲,這幾塊是右腿脛骨,有陳舊性骨摺痕跡,沒有得到及時治療,骨折部位已經癒合,但癒合不全,行走時應該會跛。死亡時間大約在去年秋末。腿傷應該是他在那間廠房裡受的。他沒有被及時送醫,最終死在那裡的東南角。」

  陸衛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份報告。他端起那杯已經放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盡頭樓梯的方向走去,最後推開省廳大門,走了出去。

  他決定不急著提審李志宏。他讓技術科先把馬建國的身份信息發到吉林四平市局,確認戶籍和家庭情況,同時聯繫南方相關公安機關,調取馬建國在南方務工期間的活動記錄。如果馬建國是在南方被李志宏選中、帶往北方的,那他的家屬應該還在原籍地,且很可能已經報了失蹤。

  當天下午,四平市局回了電話。馬建國,男,二十六歲,吉林四平人,1988年初離家外出務工,之後與家裡失去聯繫。家屬在當年秋天報過失蹤,但沒有查到去向,案子一直沒有進展。

  陸衛東掛斷電話,把四平市局傳過來的那頁紙放在桌面上,與齊亮的報告並列。他在兩頁紙之間畫了一條線,從失蹤人的姓名開始,依次經過:離家的時間、進入那個組織的時間、受傷的時間、被發現的時間、被處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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