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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名單

2026-10-18 20:19:58 作者: 羊四五

  那天晚上,陸衛東沒有回家。

  他把馬建國的信鎖進辦公桌抽屜里,本想直接走,但走出辦公室兩步又折了回來,把它重新拿出來,在燈下又看了一遍。信不長,原子筆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過,但開頭那行字還是清清楚楚:"媽,我找到活了,老闆人好,說幹得好能升工長,等我安頓好了就給你寄錢。"

  他看了很久。這封信里馬建國沒有提到任何功法和組織,甚至沒有提到"修煉"兩個字。他只是在告訴母親自己找到了活,想讓她放心。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那間廠房,也不知道那條腿後來會感染。

  陸衛東把信紙折好放回抽屜,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夾著李志宏口供的那一頁,在"馬建國"的名字旁邊添了一行字:"確認死亡,1988年秋。"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孫國成的辦公室。孫國成正在看一份文件,見他進來,放下筆:"廠房那邊有新發現?"

  "有。李志宏承認了馬建國的死亡,但按他的說法,馬建國是練功過程中'出了意外',沒有及時送醫,死在那間廠房裡。齊亮在廠房東南角找到了更多衣物殘片,初步判斷至少還有另一具遺骸,時間比馬建國晚一個月左右。李志宏手裡有一份名單,十七個人,馬建國是其中之一。剩下十六個人,有一部分可能還在他手上,有一部分可能已經不在了。"

  孫國成沉默了一會兒:"你打算怎麼查?"

  "先核實名單上剩下的人。如果其中有人已經失蹤、失聯,那和李志宏的供述就對得上。我已經讓長春那邊把名單上人員的戶籍信息調過來,今天下午應該能到。"

  "需要人手直接跟我說。"

  "好。"

  從孫國成辦公室出來,陸衛東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在技術科門口碰見了齊亮。齊亮剛從資料室回來,手裡拿著一疊裝訂好的報告,邊角齊整。

  "組長,長春那邊發來了名單上十七個人的戶籍信息。我核對了一下,其中十五個人在公安系統內有登記,兩個是外省戶籍,信息還在路上。十五個人里,有六個人在1988年下半年之後沒有任何登記記錄,包括馬建國。還有三個人在1989年春天之後失聯,家屬報過失蹤,但都沒有後續。"

  "那六個人里,有幾個是在南方務工期間被招募的?"

  齊亮翻了一頁:"馬建國之外,還有兩個人是從南方工地過來的。另外三個人是長春本地人,在糧油公司廠區周邊被發展的。"

  陸衛東接過那疊報告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頁上停住了。那是一個叫劉國強的名字,三十二歲,長春本地人,1988年秋天在糧油公司廠區附近被接觸,同年冬天離家,之後沒有與家人聯繫。家屬報過失蹤,派出所查過一次,沒有找到人。

  "這個劉國強,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齊亮又翻了一頁:"他的家人說,他離家前說過一句話,說"有個師傅能帶他走,以後不用看病了"。他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再沒有回來過。他走的時候身體不太好,冬天總是咳嗽。"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想起李志宏說的那些話,想起他描述"光環"時那種篤定的語氣,想起他說"越疼越要練"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平靜。他沒有回應,把那頁紙折好放進口袋,轉身出了技術科。

  當天下午,他又走進了審訊室。他把名單放在桌上,推到李志宏面前:"這十七個人,你認得吧。"

  李志宏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去碰:"認得。"

  "其中六個人,1988年下半年之後就沒有任何登記記錄了。馬建國確認死亡。剩下五個人,活著的還是死了?"

  李志宏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動:"我讓他們回家了。他們練功到了瓶頸,我送他們回去休息。"

  "你送他們回去之前,他們有沒有去過醫院?"

  "沒有。他們不需要去醫院。他們只是需要休息。繼續練功。到了瓶頸期,休息一段時間就能突破。"

  陸衛東把名單收回來,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明天我們會去核實名單上剩下的幾個人。如果他們確實活著,你還有機會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後去了郵電局,給長春那邊發了一份電報,請求協助核查名單上六名失聯人員的近期活動記錄和家屬情況。發電報的時候,他在窗台上寫了幾行字,然後交給櫃檯。

  

  從郵電局回到省廳大院時,天已經快黑了。他在院子裡那棵老楊樹下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上午,長春的回電到了。名單上六名失聯人員中,有三名家屬已經確認他們在去年秋冬之後與家裡徹底失聯。其中一名叫王德才,四十一歲,離異,沒有子女,母親七十多歲,仍在等他回去。另一名叫周洪亮的母親,在春節前還包了餃子,一直放在灶台上沒有動過,說他吃不到新鮮的,得給他留著。還有一位叫陳志國的妻子說,她丈夫出門時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就是齊亮在廠房東南角找到的那種布料,她已經等了快一年了,但他始終沒有回來。

  陸衛東站在郵電局門口的台階上,把那份回電看完了,折好放進口袋。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工廠區特有的煤煙味和初春乾冷的氣息。他把手插進口袋,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一次審訊室,沒有帶筆記本,只帶了一份從長春傳真過來的家屬口述記錄,放在桌面上,沒有翻開。"你名單上的人里,有一個人叫王德才。他母親七十多歲,一個人住。去年秋天他離家之後,她一直在等。今年春節,她在桌上留了一副碗筷。"

  李志宏坐在鐵椅子上,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份沒有打開的檔案袋。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又收了回去。審訊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日光燈管的光在桌面和牆壁之間均勻地鋪開。

  陸衛東站起來,把檔案袋拿了回來,走出了審訊室。他把門輕輕帶上,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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