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和龔強是第三天傍晚回來的。
吉普車駛進省廳大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車輪在院門外的水泥坑窪上顛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陸衛東站在走廊窗邊，隔著玻璃看見那輛深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老楊樹底下，引擎蓋還在微微顫動。龔強先下了車，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有些皺，像是被攥了一路。雷明比他慢一步，下了車之後靠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關上車門。
陸衛東下樓的時候，雷明正站在車邊抽菸，龔強站在他對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他走到跟前，雷明把煙掐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找著了。"
"什麼找著了？"
"人。"雷明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劉國強找到了。在市郊一處廢棄的磚窯里，死了很久了。當地派出所的人說，去年冬天有人報過警，說聞到一股味，但那地方偏，沒人願意深查，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陸衛東沒有說話。
龔強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我們在他身上找到的。"陸衛東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一張工牌，已經磨損得厲害，照片上的面孔年輕，不到三十歲。一張疊好的信紙，邊緣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了一半。他展開信紙，字跡潦草，原子筆寫的，和沈國強那封信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媽，我找到活了，老闆說練功也能強身健體，他說我底子不錯，以後不用吃藥了。"
陸衛東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再看。
"王德才和周洪亮呢？"他問。
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包，展開，裡面是一條深藍色工裝外套的袖口殘片，邊緣有焦糊的痕跡："在磚窯另一側找到的。附近的人說去年秋天有幾個年輕人夜裡來過那片地方，像是南方口音，後來就不見了。派出所的人扒開一層浮土找到了它，和韓冰那邊找到的布料能對上。"
"那周洪亮呢？"
雷明沉默了一會兒："周洪亮他母親說，過年那天，她接到一個電話。那邊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呼吸聲，然後掛斷了。"
陸衛東站在吉普車旁邊，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斜照過來，把他面前那塊地面照成灰白色。風從院子盡頭吹過來，把他手裡的信紙邊角吹得微微翹起。他想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封收進口袋："先回去吃飯。明天早上開會。"
雷明點了點頭，轉身往樓里走。龔強走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衛東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手裡那幾張現場照片遞給他。陸衛東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磚窯內部，地面有焚燒過的痕跡，旁邊散落著幾片深藍色的碎布，在照片的邊角處，有一塊暗色的、形狀不規則的印記，在邊緣處收窄，像一條被壓平後拖長的輪廓。
他看了幾秒，把照片還給龔強，沒有多說什麼，邁步朝樓里走去。
第二天的會在上午開的。省廳的小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陸衛東、雷明、龔強、孫有才、韓冰、顧德昌（趙志遠和周大勇帶著林子棟等外勤忙著其他案子）。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從縫隙里滲進來，把窗簾邊緣吹得微微鼓起。陸衛東坐在長桌一端，把雷明他們帶回來的照片、信紙、工牌殘片、袖口殘片和韓冰那份衣物鑑定報告一起擺在桌面上。
"劉國強已經確認死亡。現場有焚燒過的痕跡，衣物殘片和廠房東南角發現的布料同批。周洪亮下落不明，但那個電話——他母親過年那天接到的無聲電話——如果真是他打的，說明他當時還活著，但沒能說出話來。王德才目前沒有找到任何痕跡，但他母親堅持說他沒有出門遠行，他走之前只提過一次，說"跟師傅去幾天就回來"。"
雷明接過話頭，把桌上的照片按順序排好："磚窯那邊，我和龔強把周圍翻了一遍，沒有找到更多。磚窯位置偏，附近沒有住戶，那條路也基本廢了。當地派出所的人去年秋天確實接到過一起氣味投訴，但當時沒有深挖。現場焚燒過的範圍不大，但足夠燒掉一具成年男性的軀體，只留下少量殘片。從劉國強的情況看，他應該是死後被轉移到磚窯處理的，不是第一現場。"
"那第一現場在哪兒？"孫有才問。
"不知道。但劉國強的工牌和信紙在磚窯內被發現，說明他在去磚窯之前還留著這些東西，可能是隨身攜帶的，也可能是被搜出來的。磚窯不是處理中心，只是處理場。第一現場應該是他們待過的地方——廠房，或者另一個我們還沒找到的地方。"
韓冰把那份衣物鑑定報告推過來："袖口殘片的纖維成分和廠房東南角找到的那件衣服完全一致，連染料配方的比例都能對上。可以確認是同一批次的物資。那張工牌上的名字和照片——劉國強的戶籍照片我們已經比對過了，沒有出入。他母親去年秋天來派出所報案，說兒子走了就沒回來，跟李志宏名單上的時間線也對得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顧德昌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在椅子上靠了片刻，聲音不高："那李志宏說的"送了回去"就是假的。他說"送了回去"，是因為他在那些人身上收不到更多價值。他不是沒有能力把他們送回去，而是把他們送回去的成本超過了留下他們的用處。"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上那些物證。工牌上那張照片裡的面孔已經辨認不出原樣了，但信紙上的字跡還是能看出原子筆寫的偏旁結構——"媽，我找到活了"那幾行字之後，筆跡就斷了，像是一個人寫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再也沒有接上。
"李志宏名單上還有四個人沒找到。"他說，"這四個人如果還活著，他們可能在別處。如果他們已經不在了，那還有三個沒確認的處理位置。雷明和龔強跑了一趟長春，但我們需要把搜索範圍擴大到哈爾濱周邊和吉林省內。磚窯不是唯一地點——他既然能把劉國強轉移到磚窯，就說明他在不同位置準備了不同用途的場地。廠房是活的，磚窯是死的。"
孫有才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廠房東南角是第一個點，磚窯是第二個點。中間隔著大約十公里，如果用他的活動範圍來畫圈，這兩個點之間應該還有第三個點。他不會把處理場安排在走路需要很長時間的位置上。"
"去找。"陸衛東說，"從磚窯往廠房方向沿線排查，重點是廢棄的建築物，包括那些已經關閉的倉庫、工棚、看場房。兩個區交界處有不少這樣的地方，沒人管，也沒人查。"
散會之後陸衛東沒有回辦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樓梯下到一樓，推開值班室的門。電話在角落裡，他撥了一個號碼，等了一段時間，才接通用內部線路聯繫上了四平市局，讓他們轉告馬建國的母親，案子有了進展，她兒子已經不在了，具體經過還在核實，後續會有人去當面說明。
值班室里安靜了一會兒。他又拿起電話，撥了長春市局的專線，讓他們派人去劉國強母親家，當面說明情況。他放下聽筒的時候，手在話機邊緣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