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依舊發出輕微的「嘶嘶」電流聲,像是某種苟延殘喘的蟲鳴。
趙德柱交代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爛泥一樣癱在審訊椅里。龔強甩了甩因為長時間記錄而酸痛的手腕,將幾頁密密麻麻的口供紙整理好,推到趙德柱面前。
「看一眼,沒問題就在上面簽字,按手印。」陸衛東把印泥盒推了過去。
趙德柱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抖得厲害,他費力地捏起鋼筆,在紙頁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大拇指重重地按在紅色的印泥里,又印在紙上。那鮮紅的指紋,在一片刺眼的白熾燈光下,像極了一滴砸在雪地里的血。
陸衛東站起身,把筆記本揣進大衣兜里,沒有再看趙德柱一眼,轉身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走廊里的溫度比審訊室還要低。一九九零年冬天的這場雪,下得比往年都要邪乎。走廊下半截刷著綠色的衛生牆,牆皮因為受潮有些斑駁捲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煤渣和防凍液的渾濁氣味。
陸衛東徑直走向隔壁的監聽室,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
只有角落裡的那把木椅還斜放著,窗戶被推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外面的風夾著雪粒子「嗖嗖」地往裡灌。窗台上的鐵皮菸灰缸里,靜靜地躺著半截揉碎的「大前門」菸頭,過濾嘴上還留著深深的牙印。
陸衛東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張單向玻璃。玻璃上,隱約還殘留著一個乾枯手掌按過的印記,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顧老……走了?」龔強跟了進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愣了一下。平時局裡的人都習慣喊顧德昌「顧老」。
「嗯,走了。」陸衛東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勉強壓住了熬夜帶來的心悸。「這老頭,執著了十年,前幾年硬是頂著白眼,把這塊硬骨頭給啃出了一條縫。現在石頭落地了,他反倒不想看接下來的熱鬧了。」
龔強搓了搓凍僵的臉頰,壓低聲音說:「陸組長,剛才趙德柱說的那張『網』……太邪乎了吧?連個上線的人影都摸不著,全靠死信箱?這簡直跟特務接頭似的。」
陸衛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風雪夜,路燈下,雪花像是一群群被驅趕的飛蛾,在昏黃的光暈里亂撞。
「十年前就有能力吃下上百把各種手槍和步槍,還能在鐵路系統里舖開這麼大一張網,你覺得會是一般的小毛賊嗎?」陸衛東的眼神冷得像冰,「趙德柱沒撒謊,他不敢撒謊了。他害怕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比害怕吃槍子兒更甚。走吧,今晚誰也別想睡了。」
凌晨四點,省廳大樓外。
雪終於小了一些,但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一輛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停在院子裡,車頂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扣著個白面饅頭。
兩人沒開車,踩著沒過腳踝的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局子外面的一條胡同里。胡同口有一家搭著塑料棚子的餛飩攤,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鋁鍋里翻滾著奶白色的骨頭湯,熱氣蒸騰,給這死寂的冬夜添了唯一的一點活人氣。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嬸,穿著厚厚的藍布棉襖,袖套上沾著麵粉。看清來人的一身警服,大嬸趕緊用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陸公安,龔公安,剛熬完大夜啊?還是老規矩?」
「老規矩,兩大碗餛飩,多放胡椒麵,多抓蝦皮,再來四個燒餅。」陸衛東拉開一條長條板凳,用袖子掃了掃上面的浮雪,坐了下來。
龔強一屁股坐下,把凍得通紅的手伸到爐子邊上烤著。火光映著他年輕疲憊的臉,他嘆了口氣:「組長,你說咱們去端劉明遠,能順利嗎?要是真像趙德柱說的,上面有那麼大一張網,他會不會提前聽到風聲?現在估計只有他知道趙振國去哪裡了。」
「所以要快。」陸衛東抽出筷子,在桌上齊了齊,「鐵路那邊的管轄權在鐵路公安手裡,但這次案子太大,牽扯到軍火,省廳可以直接越權抓人。等天一亮,咱們直接拿人。」
熱騰騰的餛飩端了上來,漂著一層翠綠的蔥花和香菜,胡椒的辛辣味直衝鼻腔。陸衛東顧不上燙,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一口熱湯下肚,僵硬的胃腸終於開始蠕動,一種夾雜著疲憊和飢餓的痛感蔓延開來。
「吃快點。」陸衛東咽下一個燒餅,聲音含混,「這幫人是亡命徒里的亡命徒。那張網既然能無聲無息地運作十年,就意味著它隨時都能無聲無息地把人抹掉。我現在的直覺很不好,那是一種獵物盯著獵人的感覺。」
早上七點,天色依舊是鉛灰色的,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抹布捂在頭頂。
省廳大院裡警燈閃爍。陸衛東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橄欖綠色警服。他站在廳長辦公室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的「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已經被磨得斑駁不清。
辦公桌後,廳長孫國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堆嘩啦啦直響:「反了天了!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利用國家鐵路幹線運了十年的軍火!陸衛東,我給你三輛挎斗,一輛吉普,外加你們外勤的兩個組。你現在就去把劉明遠給我死死地摁住!要是讓他跑了,你就自己脫衣服走人!」
「廳長,鐵路那邊……」
「我已經跟鐵路公安處的處長老馬通了電話,他那邊全力配合,但只能協助控制外圍。」 「這案子是咱們省廳的心病,老顧為了這個案子搭進去了半輩子,今天必須在咱們手裡結案!」
「是!」陸衛東雙腳一碰,敬了個標準的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去。
早上八點一刻,哈爾濱鐵路機務段。
這是一片龐大而嘈雜的工業怪獸區。一列列綠皮火車像巨蟒一樣盤踞在縱橫交錯的鐵軌上。幾台老式的蒸汽機車正在加水加煤,巨大的煙囪里噴吐出黑灰色的濃煙,混合著刺鼻的二氧化硫和機油的腥味,熏得人睜不開眼。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員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列車進出站的調度信息。
陸衛東帶著人,踩著鐵軌旁黑漆漆的煤渣路,直奔三號調度樓。
二樓,調度室主任辦公室。
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陸衛東沖後面的特警使了個眼色,兩名穿著厚重棉大衣的外勤後退一步,猛地抬腳,「砰」的一聲悶響,老舊的木門被連根踹斷了門軸,轟然倒塌。
房間裡的暖氣燒得很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陸衛東一眼就看到,辦公桌後面那個穿著鐵路制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個臉盆大小的搪瓷炭盆前。他叫劉明遠。
劉明遠沒有跑,也沒有反抗。他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機械地、一張一張地把手裡的貨運憑證和帳本往炭盆里扔。火苗舔舐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化作黑色的灰燼。
「別動!手抱頭!」龔強拔出腰間的五四式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劉明遠的腦袋。
陸衛東兩步跨過去,顧不上炭火的高溫,徒手探進火盆,一把抓出了幾張還沒燒完的殘頁。火焰瞬間燎過他的手背,空氣中傳來毛髮燒焦的味道,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死死地捏著那幾張紙邊緣的火星,用手指將其掐滅。
劉明遠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看著陸衛東焦黑的手,突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笑容里沒有驚恐,只有一種極其詭異的釋然,就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終於聽到了行刑的槍栓聲。
「陸警官是吧?」劉明遠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昨天晚上,我就知道周老四和趙德柱折在你們手裡了。」
陸衛東死死盯著他:「誰給你遞的信?」
「沒有人遞信。這是規矩。」劉明遠摘下眼鏡,用制服的袖口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這張網裡的螞蚱,只要有一隻斷了線,其他的就必須掐斷一切痕跡。我本來可以昨晚就走的,但我走不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角的肌肉因為絕望而微微抽搐:「我知道你們順著趙德柱,一定會來找我和趙振國。我燒了這些東西,不是為了救自己,是為了保我家裡老婆孩子的命。只要這些帳本沒了,『上面』就不會為難他們。」
「趙振國在哪?」陸衛東一把揪住劉明遠的領子,將他狠狠地摜在牆上,咬牙切齒地問。
劉明遠看著陸衛東,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憐憫:「你來晚了,陸警官。我沒跑,是因為我知道我跑不掉;趙振國沒跑,是因為他已經跑不了了。去貨運站南邊的十二號鐵軌看看吧,如果你去得快,也許還能趕上收屍。」
陸衛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把推開劉明遠,大吼一聲「把他銬起來帶回局裡!」,隨後轉身瘋了一樣衝下樓梯,龔強緊跟其後。
十二號鐵軌。
那是貨運站最偏僻的一個角落,平時用來停放報廢的車皮,常年無人問津,雜草叢生,此刻全被厚厚的大雪覆蓋。
還沒跑到地方,陸衛東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刺耳的警笛聲。幾名穿著黃大衣的鐵路警察正拉起警戒線,周圍聚攏了一圈看熱鬧的鐵路職工,被外圍的警察拼命往外趕。
陸衛東推開人群,鑽過警戒線,腳下的步子猛地頓住了。
冰冷的鐵軌上,停著一列剛編組完的拉煤車皮。就在第三節車廂巨大的鋼輪下面,碾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確切地說,是一具被火車車輪從腰部生生軋成兩段的屍體。猩紅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氣溫下,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噴濺在枕木和潔白的雪地上,形成了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悽厲畫卷。
死者穿著鐵路制服,半截身子扭曲著,臉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凝固著極度的驚恐,仿佛在死前看到了真正的惡鬼。
那是趙振國。
「陸組長!」一個認識陸衛東的鐵路老刑警走過來,臉色鐵青地遞過一支煙,「這案子邪門了。我們現場勘查,看起來像是意外事故。今早,這趟拉煤車在盲軌溜車,趙振國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跑到十二號線來,沒躲開。現場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沒有搏鬥痕跡,沒有第二個人存在的證明。但……」
老刑警壓低了聲音,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幹了半輩子警察,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他媽絕對不是意外。哪有那麼巧的溜車?哪有那麼巧剛好經過這裡?可是,雪地上乾乾淨淨,兇手就像是從天上飛下來,辦完事又飛走了一樣。」
陸衛東接過煙拿在手裡。緩緩地走到鐵軌旁,蹲下身子,凝視著趙振國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趙振國圓睜的眼球上,沒有融化。
陸衛東從兜里掏出剛剛從火盆里搶救出來的殘缺帳本。邊緣被燒焦了,中間只剩下幾行模糊的代號和數字,沒有上線,沒有下家,只有一堆沒有任何指向性的字母。
線,又斷了。
趙德柱在審訊室里戰慄的模樣再次浮現在陸衛東的腦海里:「他們是一張覆蓋在黑夜裡的巨網……我只是一隻蟲……」
十年的追查,顧德昌熬白了頭,好不容易撕開了一道口子,抓住了三個關鍵人物。結果,不到十二個小時,上線滅口的速度比警察抓人的速度還要快。更可怕的是,這種滅口不留任何痕跡,偽裝成完美的意外,像是在嘲笑警方的無能。
深淵不僅有輪廓,深淵還在反噬。
陸衛東站起身,冷冽的北風吹得他灰色呢子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他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和灰濛濛的天空,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組長……」龔強站在他身後,聲音發著顫。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這種令人窒息的黑暗力量。
「把現場保護好,通知法醫,一寸一寸地給我驗!哪怕是雪地里的一根頭髮絲,也給我找出來!」陸衛東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因為熬夜和憤怒熬得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
他走向吉普車,拉開車門,冷冷地吐出一句話:「趙長河不是還在外面跑嗎?網再密,也有收網的人。他們能殺趙振國,總不能把所有運貨的腿都砍斷。」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車輪在雪地上捲起一陣白色的旋風,朝著市區的方向狂飆而去。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機務段三公里外的一條老胡同里。
顧德昌正提著兩個飯盒,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他昨天夜裡從警局出來後,沒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整夜。天亮時分,他去國營副食店買了他老伴生前最愛吃的炸耦合和二兩散裝二鍋頭。
推開自家那扇掉漆的紅色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顧德昌走到堂屋,把飯盒放在八仙桌上,擰開酒瓶蓋,給自己倒了一盅酒。他看著牆上掛著的老伴的遺像,又看了看自己這身穿了十幾年、洗得發白的便服。
「老婆子,十年前那樁案子,破了一半了。」顧德昌端起酒盅,對著遺像虛敬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輕鬆,「陸衛東,比我強,像條藏獒。剩下的,就交給他去咬吧。我累了,該歇歇了。」
他一仰頭,將那盅辛辣的劣質白酒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他家虛掩的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極有節奏的踩雪聲。
「咯吱——咯吱——」
聲音停在了門檻外。
顧德昌夾著炸耦合的筷子猛地頓住了。老刑警的本能讓他瞬間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不對勁的殺機。他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放下了筷子,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桌子下方——那裡,用膠帶粘著一把他當年沒捨得上交的老式白朗寧。
「既然來了,就進屋暖和暖和吧。外頭零下二十度呢。」顧德昌背對著門,平靜地開了口,語氣就像在招呼一個借火的街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比風雪還要陰冷的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