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冰面。
劇烈的爆炸餘波還在茫茫白雪間狂呼肆虐。裝滿軍火的解放卡車側翻在地,散落的槍枝彈藥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散發著刺鼻的硝煙與焦糊味。
距離爆炸點五十米外的一輛改裝指揮車旁,陸衛東正背靠著冰冷厚重的加裝了鋼板的車門。
他沒有像年輕警察那樣衝鋒在前。作為特案組組長、省廳幹部,幾十年的警齡和熬夜干案落下的舊疾,讓他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極寒空氣里呼吸得有些沉重。他戴著羊皮手套,伸手從大衣內口袋掏出一盒沒有過濾嘴的「大前門」,用火柴劃亮,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順著氣管滑入肺部,稍微壓住了胸口那股刺骨的寒意。
「大勇,雷明,帶人清場。」
陸衛東一手按著胸口的對講機,聲音沉穩有力,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注意對方身上可能有其他引爆裝置,拿活口。」
「收到,組長!」
對講機里傳來周大勇沉悶如雷的暴喝。
冰面上,被氣浪掀翻在地、滿臉鮮血的趙長河瘋狂地喘著粗氣。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掉在地上的黑火藥雷管線,整個人如同一頭絕望的凶獸,貼著冰面拼命往前爬去!
「老子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趙長河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沾滿冰渣的手指距離引線只有不到十厘米!
「去你媽的!」
風雪中,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出膛的重炮般轟然襲來!正是周大勇!
這個三十出頭、魁梧如鐵塔一般的年輕警察,穿著厚重的改裝大衣,踩著冰面上的碎渣,借著慣性一記飛膝重重頂在趙長河的胸膛上!
「咔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趙長河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被這記狂暴的重擊直接砸得平貼在冰面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旁閃電般撲上來的雷明抬腳踩住趙長河的手腕,利落地一擰、一壓!
「啊——!!」
趙長河發出一聲劇烈的慘叫,兩條胳膊瞬間被雷明反關節扣死,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緊緊鎖住了他的雙腕。
龔強帶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迅速圍攏過來,黑洞洞的槍口將剩餘幾個嚇破了膽的走私犯死死按在冰面上,乾淨利落地完成了清場。
直到危險徹底解除,陸衛東才緩緩邁開腳步。
他踩著厚重的皮鞋,一步一步走到了趙長河面前。大衣下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五十歲的老警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東北邊境橫行多年的軍火巨匪,眼神里沒有戰勝敵人的狂喜,只有一種穿透歲月滄桑的冰冷與審視。
「趙長河,槍響了,夢也該醒了。」陸衛東吐出一口白霧,淡淡地開口。
趙長河趴在冰冷刺骨的江面上,鮮血混著雪水粘在臉上。他抬起那張猙獰的刀疤臉,看著面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半老男人,突然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極其詭異的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陸衛東!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抓了老子,封了特貿三處,你就能笑到最後?!」
趙長河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冰面上,眼裡的狂亂令人發毛:「你以為『老掌柜』是什麼人?他搞了十年的邊貿官商,會沒有後手?!」
陸衛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現在是幾點?馬上十二點!」趙長河狂笑著,臉上的刀疤因為劇痛而劇烈抽搐,「老掌柜給哈爾濱留了後手!如果今晚十二點前,我和高海沒有通過秘密電台向他發送『安全代碼』,哈爾濱特貿三處的地下檔案室就會自動引爆爆破裝置!」
陸衛東的心臟猛地一抽!
「不光是帳本!」趙長河狂熱地大叫,「省廳今晚派去封鎖特貿三處的大隊人馬,還有你們留在哈爾濱搜查證據的所有警察……全都要給老子陪葬!哈哈哈哈!」
「組長!」
幾乎是在趙長河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林子棟背著步話機,臉色慘白地瘋跑了過來!
「組長!省廳孫廳長的緊急呼叫!哈爾濱出大事了!」
步話機里傳來省廳廳長孫國成極度焦慮、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咆哮聲:「衛東!省特貿三處大樓三分鐘前突然發生劇烈爆炸!地下室起火,火勢正在向整座大樓蔓延!更嚴重的是,有一夥穿著省邊防巡邏隊制服的武裝分子突然衝擊了大樓,把前往搜查的特警和刑警堵在了樓里!老顧也在裡面!!」
「什麼?!」
哪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陸衛東,在聽到「老顧也在裡面」這句話時,臉色也驟然大變!
顧德昌今天剛剛經歷了高海的刺殺,怎麼會跑到特貿三處去?!
「老顧……老顧聽說我們要搜查特貿三處的檔案室,他等了十年,等不及天亮,執意要跟搜查組一起進去翻找當年洗白軍火的原始憑證……」孫國成的聲音里透著滔天的憤怒與焦灼,「衛東!特貿三處的地下室藏著大量早期未清理的化纖物資和化學試劑,火勢根本壓不住!黑河那邊情況怎麼樣?!」
陸衛東深深吸了一口氣。
幾十年的閱歷和多年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冷靜,讓他硬生生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壓了下去。他知道,越是在這種千鈞一髮之際,指揮官越不能亂!
「黑河這邊戰鬥結束,趙長河落網,貨物全截!」陸衛東聲音冷硬如鐵,「廳長,聽我指揮!『老掌柜』根本沒有打算坐火車或者汽車飛機逃跑,他搞這一出強攻大樓、焚燒檔案,是為了調虎離山,吸引我們所有的警力!」
「調虎離山?」孫國成一愣。
「對!」陸衛東眼裡閃過一道極其銳利的精光,「在哈爾濱,能無聲無息把大量資產和人轉移出去的,不是車站,也不是機場!是哈爾濱鐵路局中央醫院地下急救通道!那裡連接著哈爾濱老城區的防空洞網,直通松花江對岸的私密碼頭!」
當年高海在機務段幹過,劉明遠是調度主任,而省特貿三處早期的辦公地點,就在鐵路中央醫院隔壁!
「老掌柜」今晚要從那裡走!
「大勇!雷明!」陸衛東霍然轉身,大聲下令!
「到!」周大勇和雷明挺胸拔背,高聲應答。
「你們兩個,帶上特警一小隊,立刻押解趙長河,乘坐黑河軍分區的直升機,以最快速度飛回哈爾濱!給孫廳增援!記住,到了哈爾濱,周大勇帶人配合消防死守特貿三處的檔案室,把顧老給我安全接出來!雷明,你帶人直接撲鐵路中央醫院地下防空洞出口!絕對不能讓『老掌柜』踏進防空洞半步!」
「是!保證完成任務!」兩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押著癱軟的趙長河,轉身沖向不遠處已經轟鳴起飛的軍用直升機。
「龔強!」陸衛東看向身邊的年輕幹警。
「組長,我幹什麼?!」龔強急切地問。
陸衛東整理了一下警服大衣的領口,拍了拍龔強的肩膀:「你跟我坐指揮吉普,聯繫黑河地委和軍分區,全線封鎖黑龍江沿岸所有的備用道口。既然要抓大魚,咱們就把這條江,徹底給他封死!」
風雪漫天,軍用直升機的巨大螺旋槳捲起滔天的白浪,撕裂夜空朝哈爾濱方向疾飛而去。
而黑龍江的冰面上,陸衛東坐進吉普車的副駕駛,再次掏出了一根煙。
他透過車窗看著南方漆黑的天際線,眼神深邃如夜。
「老掌柜……你藏了十年,算計了十年。」
陸衛東按下了打火機,幽藍色的火焰照亮了他蒼老而堅毅的臉龐:
「今晚,咱們哈爾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