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撕破了林海的冰封。
小興安林業局禮堂兼大會議室里，生著兩個半人高的大鐵皮火爐，煤炭燒得透紅，爐筒子烤得發藍，發出「呼呼」的抽風聲。屋裡屋外，宛如兩個世界。
桌子上，原封不動的四萬元救命錢重新清點完畢，逐一退交到林業局財務科和三個採伐隊代表的手裡。
「蓋章，簽字！」
隨著財務科長老手哆嗦著在收據上蓋下紅印油，擠在會議室門口的幾百號林場工人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許多滿臉胡碴的鐵打漢子，當場抱頭痛哭，那一張張「大團結」不僅是工錢，更是家裡老婆孩子的口糧、老人抓藥的救命錢。
那位孫女患病的老工人，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鋁製雙層保溫飯盒，裡面裝著林場家屬們連夜趕包的豬肉大蔥水餃，還有一盆剛出鍋、滾燙鮮香的酸菜粉條燉白肉。
「警官同志，啥感謝的話俺們不會說，山里沒啥好東西，熱湯熱飯，大夥趕緊趁熱墊墊肚子！」老工人把飯盒往桌上一推，抹著眼淚說，「這餃子餡兒，是家家戶戶湊出來的精瘦肉！」
特案組和市局的弟兄們折騰了一整夜，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窩子裡貓著，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到那冒著滾滾熱氣、飄著豬油香和酸菜香的大鐵盆，幾個年輕幹警眼睛都直了。
周大勇咽了口唾沫，轉頭看陸衛東。
陸衛東脫了大衣掛在椅背上，微笑著揮揮手：「看我幹啥？老鄉的一片心意，吃！吃飽了，咱們好押著罪犯回程！」
「好咧！」
弟兄們一涌而上，分發著茶缸子和筷子。手被凍得發僵，連筷子都夾不穩，不少幹警乾脆用洗乾淨的手抓起水餃就往嘴裡塞，燙得哈哧哈哧直喘氣，眼角卻全是暢快的笑意。
孫有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酸菜湯送到陸衛東面前，低聲道：「陸總隊，喝口湯暖暖胃。剛剛黑河和伊春市局的同志已經把魏大彪這夥人押上鐵柵欄警車了。根據魏大彪供出的線索，那個吃裡扒外的財務科幹事表弟，半小時前也在佳木斯的一處賭場裡被當地派出所堵在了賭桌上，抓了個正著。」
陸衛東接過茶缸，抿了一口熱湯，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原本被寒氣侵蝕得隱隱作痛的胃部頓時舒服了不少。
「辦得好。」陸衛東放下茶缸，看著孫有才肩頭大衣上被刀劃開的那道口子，「肩膀傷著沒有？」
「皮外傷，就劃破了肉皮，連縫針都不用。」孫有才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當年跟著您打其他犯罪團伙時，比這兇險多了。這點小傷，權當開門紅的紀念了。」
陸衛東伸手拍了拍孫有才的肩膀，眼神溫和而鄭重：「有才，這次三號大棚的突襲，你果斷、沉著，抓住了戰機。特案組交給你，我放心了。」
孫有才收斂了笑容，挺直了腰板：「都是總隊您指揮得當，給咱們吃下了定心丸。」
靠牆的角落裡，黑河市局副局長馬明和伊春市局刑偵大隊長趙鐵錘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敬佩。
馬明點燃一根「牡丹牌」香菸，吐出一口青煙，感嘆道：「早就聽說省廳陸衛東是個硬骨頭，當年帶特案組就是戰無不勝。今兒算是親眼見識了，從接警到破案，全過程不到二十四小時，直接在原始森林裡把人給端了。換了別人，光是這春融期進山，就得打退堂鼓。」
「可不是嘛，」趙鐵錘跟著點頭，「陸總隊長雖然升了官，但身上那股子兵味兒、警味兒，一點沒變，這才是咱們黑土地上幹警的脊梁骨！」
……
上午十點，汽笛長鳴。
押解車隊開始返航。林業局大院門口，上百名工人自發排成兩列，揮舞著狗皮帽子，目送車隊離開。
「北京212」吉普車行駛在回哈爾濱的國道上。
午後的陽光照在路邊的樺樹林上，冰雪融化的水滴從枝椏上滴落，砸在引擎蓋上，發出叮咚的輕響。
車裡的收音機正放著一首當時傳遍大江南北的歌曲，那高亢蒼涼的歌聲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
「崢嶸歲月，何懼風流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
風霜雪雨搏激流
歷盡苦難痴心不改
少年壯志不言愁
……」
後排的周大勇和劉國棟早已扛不住連日奔波與高度緊張後的疲憊，抱著步槍，歪在靠墊上睡得香甜，發出粗重的鼾聲。
另一輛車上孫有才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審訊記錄，一邊看一邊用紅鉛筆做標記，偶爾揉揉乾澀的眼皮。
陸衛東靠在座椅上，透過布滿霜花退去後留下的水痕，看著窗外這片遼闊粗獷的黑土地。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正沿著這漫長的鐵路與公路緩緩鋪開。
這是一個新舊交替、社會劇烈變革的年代。經濟在搞活，觀念在碰撞，潮水般湧現的新事物帶給人們希望的同時，也夾雜著不安與泥沙。治安形勢的嚴峻、犯罪手段的升級，對公安機關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考驗。
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帶領幾個人衝鋒陷陣的特案組長，作為全省刑偵的總指揮，他要面對的，將是更加複雜的刑事犯罪網絡，更加艱巨的制度建設，以及如何在浩浩蕩蕩的時代浪潮中，為全省幾千萬百姓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平安長城。
「陸總隊，」孫有才合上卷宗，轉過頭來，「黑河這邊的案子移交完，咱們回省廳，是不是要開全省刑偵工作會議了？」
「對。」陸衛東收回目光，眼神清亮，「不僅要開會，還要搞技術革新。這次如果不是老老實實靠腳板踏雪，如果咱們有更先進的無線通訊設備、更規範的技術勘查流程，弟兄們就能少冒很多危險。等回了哈爾濱，我要找省廳後勤和省財政，把技術裝備這一塊的預算爭下來。」
孫有才看著陸衛東眼中閃爍的光芒，心裡升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
無論官做多大，眼前這個人，永遠是那個把弟兄們安危掛在心上、把老百姓利益頂在頭頂的領頭羊。
……
夜幕降臨，晚上八點半。
吉普車終於緩緩駛進了哈爾濱市公安廳家屬院。
老舊的紅磚單元樓里，窗戶里透出溫馨黃亮的光線。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味和各家各戶炒菜的香氣，自行車掛著車鈴從身邊划過，帶來煙火人間的真切感。
陸衛東讓司機回省廳交車，自己提著那個略顯破舊的軍用旅行包，邁著略顯沉重但步伐穩健的腳步，登上了三樓。
剛走到門口，還沒等他掏鑰匙，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王淑芬穿著圍裙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條手巾。看到丈夫安然無恙地站在面前，身上雖然掛著塵土和寒氣，但精神矍鑠，她懸了一整天的心總算落了地。
「聽說案子破了，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能趕回來。」王淑芬忙接過陸衛東手裡的包，又拿過笤帚替他掃去褲腳上的冰屑。
「破了，錢全追回來了，人也全抓了。」陸衛東脫下大檐帽和羊皮襖，換上舒服的布棉鞋，長舒了一口氣。
屋子裡暖烘烘的。
老五陸志平正坐在小書桌前，檯燈發出一圈黃光，桌上堆滿了高考複習資料和數理化卷子。聽到動靜，志平趕忙跑出來，興奮地拉著陸衛東的胳膊：「爸！您可太厲害了！今天我們學校廣播裡都說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一出馬，一天時間就把小興安嶺的大案給破了！同學們聽說是您帶隊，都羨慕死我了！」
「臭小子，聽廣播也不能耽誤學習。」陸衛東笑著拍了拍小兒子的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木頭雕刻的小松果——這是在林業局時，那個被救助老工人的小孫女非要塞給他的小禮物。
「拿著，山里小姑娘送的，給你當紀念品，祝你今年高考一舉成名。」
志平接過去，如獲至寶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謝謝爸！我保證不給咱家丟臉！」
王淑芬從廚房裡端出一碗剛煮好的雞蛋掛麵，上面碼著兩棵燙得青翠的菠菜，還潑了一勺香噴噴的蔥油。
「快，趁熱吃了。看你這嘴唇乾的，山里凍壞了吧？」
陸衛東坐在餐桌前，拿起竹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著麵條。熱湯下肚，渾身的筋骨仿佛都舒展開來，連日來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看著小兒子在燈下苦讀的側影，看著妻子在廚房裡收拾碗筷的忙碌身影，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與車鳴，陸衛東的內心無比平靜與充實。
身後的萬家燈火，腳下的遼闊黑土。
這就是他帶領全省幾萬刑警，甘願流血犧牲、踏雪尋凶所要守護的一切。
履新之始，第一仗勝得酣暢淋漓；
而這片土地上的公平與正義，正將在無數個如今夜這般平凡而堅定的守望中，生生不息，綿延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