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車那沉悶而雄渾的汽笛聲,撕裂了哈爾濱火車站上空黑沉沉的晨霧。
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哐當哐當」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氣閥聲,從雞西開來的綠皮列車穩穩地停靠在了三號站台上。車門一開,白滾滾的蒸汽伴著車廂里的熱乎氣兒涌了出來,瞬間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里凝成了厚厚的白霜。
陸衛東拎著個略顯破舊的軍用帆布包,率先跨下了車門。周大勇、孫有才和劉國棟緊隨其後,幾人臉上雖然掛著熬夜留下的青黑與疲態,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還是冰城這空氣透亮!」周大勇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松木煙沫味的冷空氣,哈出一大口白霧,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杆子,「在小麻山黑煤窯和黑市里鑽了幾天,感覺肺里全沾著一股子煤渣子味兒,可算回家了。」
「行了,別在這兒發感慨了。」陸衛東笑著抬手拍了拍周大勇的大衣肩膀,「先回廳里交接卷宗,孫廳長估計早就等在辦公室了。」
半小時後,省公安廳辦公大樓。
三樓廳長辦公室里,燙手的鐵皮暖氣片正發出「咯吱咯吱」的脹熱聲。
省公安廳廳長孫國成穿著一件筆挺的警服,正站在掛在牆上的黑龍江省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根紅藍鉛筆。聽到敲門聲,他轉過身來,那一雙飽經風霜卻銳利依舊的眼睛在看見陸衛東幾人的瞬間,緊繃的臉頰頓時鬆弛了下來,流露出一抹罕見的溫和與快慰。
「好啊!好!」
孫廳長還沒等他們立正敬禮,便跨步上前,重重地在陸衛東和孫有才的肩膀上拍了拍:「雞西市局和綏芬河市局的長途電話今天清晨就打到我案頭上來了!三名主犯全部落網,五年的積案一朝全破,物證、贓款、黃金一樣沒少!省委的領導剛才還在電話里表揚了咱們總隊和特案組,說你們這是給全省公安機關樹了一桿響噹噹的標杆!」
陸衛東立正,挺直脊樑呈上沉甸甸的卷宗袋:「報告廳長,特案組幸不辱命!1985年『5.12』特大爆破劫鈔殺人案案情已全部查清,主犯薛貴、張山、關德魁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全部物證及現場供詞整理完畢,請廳長指示!」
孫廳長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卷宗,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紅頭封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作為省廳的老領導,當年「5.12」大案現場的慘狀他也親眼目睹過,那三個年輕警察的犧牲一直是他心頭的一塊病。如今看著這本完整的案卷,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將壓在胸口五年的悶氣徹底吐了出來。
「指示?我現在對你們唯一的指示,就是趕緊滾回家去洗澡睡覺!」
孫廳長收起卷宗,故意板起臉,眼裡卻滿是笑意:「瞧瞧你們一個個那眼眶子,黑得跟動物園的大熊貓似的。衛東、有才、大勇、國棟,從今天中午開始,我給你們特案組批准放假兩天!強制休息!誰要是敢在假期間往廳里跑,我扣他當月的獎金!」
周大勇一聽「放假兩天」,眼睛頓時睜得老闊,扯著嗓子樂道:「哎呀廳長,這可是您說的啊!這幾天下小麻山黑井、蹲綏芬河貨場,我這老腰差點沒折在半路上。這我不睡他個兩天兩夜,我都對不起我媳婦燉的豬肉燉粉條!」
劉國棟也跟著傻笑起來:「廳長,那我們之前說好的哈爾濱紅腸和飛龍湯……」
「少不了你的!」孫廳長哈哈大笑,指了指劉國棟,「等案子移交檢察院公訴、市局召開表彰大會那天,我親自在省廳食堂擺兩桌,飛龍湯管夠!」
辦公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快活而放鬆的笑聲。連日來的緊張、血腥與高強度的神經繃緊,在這幾聲爽朗的笑聲中煙消雲散。
……
從省廳大樓出來的時候,正好是中午十二點半。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照在哈爾濱街道兩旁被碾得半融的積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街道上,響著「叮噹叮噹」清脆鈴聲的有軌電車緩緩滑過,穿著灰藍面棉大衣的上班族騎著自行車穿梭而過,車把上掛著剛從菜市場買來的凍白菜和凍豆腐。
陸衛東謝絕了周大勇要用吉普車送他的好意,一個人提著帆布包,順路拐進了大直街上的秋林公司。
1990年的秋林公司,依然是哈爾濱最具代表性的商業地標。高大的巴洛克式建築內部,散發著麵包烤制出來的麥香和燻肉的特有油脂香。
陸衛東排了整整二十分鐘的隊,稱了三斤剛出爐、腸衣上還帶著油脂珠子的秋林紅腸,又買了一大個圓滾滾、沉甸甸的大列巴麵包,最後還拎上了兩罐水黃桃罐頭——這在九十年代初的東北,絕對是去親戚家或者回家看媳婦最高規格的「硬貨」。
拎著沉甸甸的吃食,陸衛東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家住在道外區的一處老式磚木結構的小院子裡。這裡沒有大排檔的喧囂,只有大片大片落滿積雪的青磚瓦房。屋頂的煙囪里裊裊升起淡藍色的柴草煙霧,空氣中瀰漫著暖烘烘的煤煙味和哪家炒白菜的油香味。
「咔噠。」
陸衛東推開屋門。
陸衛東站在門外,看著那扇落滿溫暖陽光的窗戶,原本在偵破大案時沉穩如鐵的心,竟無端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那種在懸崖邊行走、在槍林彈雨和陰謀算計中搏殺的冷硬,在踩到自家門前的這一刻,瞬間被一股無法言喻的柔情融化得一乾二淨。
王淑芬穿著一件暖粉色的針織毛衣,外面罩著一條帶著小碎花的布圍裙,頭髮隨手在腦後扎了個松松的丸子,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當她的目光落倒站在門外、風塵僕僕、眉毛上還掛著白霜的陸衛東身上時,王淑芬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衛東?!」
王淑芬驚呼了一聲,大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燦爛無比的光彩。她甚至顧不上解開圍裙,一步跨出門檻,伸出雙手就拉住了陸衛東凍得發冰的手掌:「你……你怎麼今天回來了?案子破了?也不提前往家裡打個電話,這大冷天的大中午……」
話沒說完,陸衛東已經鬆開了手中的帆布包,一把將王淑芬拉進了懷裡,雙臂用力地環住了她單薄而溫暖的身軀。
「嗯,破了,全抓著了。」陸衛東將臉貼在王淑芬軟乎乎的脖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過後的極度安詳,「孫廳長給放了兩天假,讓我回家陪媳婦。」
王淑芬被他緊緊抱著,感受著丈夫身上那股子帶著風雪寒意卻又無比踏實的男子氣概,心裡的擔憂與懸著了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輕輕拍著陸衛東寬厚的後背,小聲打趣道:「好啦好啦。快進屋,屋裡熱乎!」
陸衛東脫下笨重的大衣和警帽掛在衣帽鉤上,王淑芬早就端來了一盆燒得滾燙的開水,裡面兌好了涼水,又拿來了一塊乾淨的白毛巾。
「先洗洗臉,洗洗手。」王淑芬蹲下身子,自然地幫陸衛東脫下沾滿黑雪泥渣的警靴。
陸衛東彎腰用熱水洗了把臉,燙熱的毛巾敷在臉上,舒服得他長舒了一口氣:「去了雞西,又去了小麻山和綏芬河。天天跟黑煤窯和黑市打交道。」
「快去暖氣那坐著,把腳泡泡。」
王淑芬又去把剛燒開的磚茶倒了一大搪瓷缸子遞到他手裡。
陸衛東抿了一大口燙茶,只覺得通體舒泰,幾日來壓在心頭的沉重與緊繃感,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指了指桌上的布包:「買了秋林紅腸和大列巴,還有你愛吃的黃桃罐頭。等晚上給老五拿去一罐,這小子最近複習功課辛苦,補補腦子。」
提到「老五」,王淑芬一邊收拾著紅腸,一邊笑著接話道:「你不提志平我還正想跟你說呢。這小子最近跟發了瘋似的,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背英語單詞,晚上複習到深夜一點多。眼看這都快五月了,距離七月高考就剩下不到兩個月,我看他壓力大得飯都少吃了半碗。」
陸衛東聞言,眉頭微挑,眼神里泛起一絲關切:「老五這孩子打小性子就沉,有事喜歡憋在心裡。現在是1990年,參加高考可比前幾年競爭更激烈,壓得這幫十七八歲的孩子喘不過氣來。」
在1990年,高考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絕對是改變命運最重要、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獨木橋」。全國大專院校的錄取率低得可憐,一個高中畢業班能考上大學的也就那麼寥寥數人。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就意味著戶口能遷進大城市,畢業國家包分配,直接拿上「鐵飯碗」;考不上,要麼回街坊當待業青年,要麼去廠里當臨時工。
「誰說不是呢。」王淑芬嘆了口氣,坐在邊上幫陸衛東揉著有些僵硬的肩頸,溫柔地說道,「前天晚上我過去給他送吃的,看他拿著哈工大和北京廣播學院的招考簡章在那發呆呢。嘴上不說,心裡緊著呢。一會兒等他放學回來,你這個當爹的,可得好聲好氣跟孩子開導開導,千萬別再給他施加壓力了。」
陸衛東握住王淑芬溫軟的手掌,放在嘴邊輕輕親了一口,笑著說:「放心吧媳婦,你老公可是抓心理防線的高手。開導個高中生,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就會說!」王淑芬白了他一眼,抽回手,「你先躺著眯會兒,我去菜市場買塊豆腐和新鮮豬肉,晚上做你最愛吃的燉酸菜和紅燒肉。」
「行,聽媳婦的。」
陸衛東回臥室躺下。這幾天在辦案一線,他加起來休息了不到十個小時,此刻身處在這個充滿妻子氣息、安全而溫暖的港灣里,困意頓時如潮水般涌了上來。不一會兒,沉重的呼吸聲便在屋裡規律地響了起來。
王淑芬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被子,看著丈夫睡夢中依然微微皺起的眉頭,心疼地幫他撫平,隨後才穿上大衣,拎著菜籃子悄悄關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