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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鏡泊夜雪

2026-10-18 20:26:24 作者: 羊四五

  從哈爾濱駛往牡丹江的K265次綠皮夜快列車,正像一條咆哮的黑龍,在茫茫漆黑的雪原上呼嘯穿行。

  車廂連接處散發著劣質捲菸、散裝白酒與煤炭燃燒後的苦澀氣味。

  車廂里,老式鐵皮電風扇早已停止了轉動,車窗縫隙里斜著往裡擠入一股子刀子般刺骨的寒風,將車窗玻璃凝結出一層厚厚如白砂糖般的冰霜。

  陸衛東穿著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呢子大衣,獨自坐在只有一個人得軟臥里。

  桌上放著一隻印有「黑龍江省公安廳」字樣的白色搪瓷茶缸,缸里的磚茶正裊裊散發著滾燙的熱氣。在他的面前,鋪攤著那本封皮早已發黃、邊緣嚴重捲起起毛的《一九八二年「十·十五」鏡泊湖金礦特大劫殺案原始卷宗》。

  車廂頂上那盞昏黃搖晃的吸頂燈,將陸衛東冷峻堅毅的輪廓拉得忽明忽暗。

  他用粗糙的指節輕輕撫過卷宗第一頁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人叫宋懷錦,那一年他只有二十四歲。

  照片裡的宋懷錦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八角帽,面容清秀,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文雅與拘謹。

  卷宗上用老式打字機打出的黑體字,冷酷地記錄著他的履歷:

  「宋懷錦,男,一九五八年出生,黑龍江寧安縣人。高中文化,一九七九年招工進入黑龍江省國營鏡泊湖金礦,任財務室出納兼稱重員。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案發後失蹤,列為『10.15』特大殺人搶劫案第一重大嫌疑人……」

  陸衛東端起茶缸小飲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卻壓不住心裡那一股子沉甸甸的壓抑。

  八年了。

  整整八年過去,當年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出納,像是一滴水融進了大海,徹底消失在了黑土地的無邊風雪中。

  在當年的案情調查記錄里,宋懷錦被定性為一個「膽大包天、心狠手辣」的惡魔。

  案發前,他是金礦里出了名的老實人,話不多,帳目算得一絲不苟。他甚至在寧安老家還有一個訂了婚的未婚妻,叫林桂珍。兩人原本定在八二年十一月結婚,連新房裡的木器家具都打好了。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老實人,在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那個大雪封山的深夜,被指控用劇毒的氰化鉀摻入酒中,毒殺了金庫里包括保衛隊長、鍊金工人在內的七名同甘共苦的工友,搶走了準備運往哈爾濱銀行的十五公斤黃金,隨後遁入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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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這起案件,宋懷錦老家的父母在鄉親們的指指點點下抬不起頭,老父親在案發第二年鬱憤交加上吊自盡了;而他那個痴情的未婚妻林桂珍,苦苦等了他三年,最終在家族的逼迫下,含淚遠嫁到了關里。

  「宋懷錦……你到底是殺人越貨的惡魔,還是替人背了八年黑鍋的冤魂?」

  陸衛東看著照片上年輕人那雙乾淨的眼睛,低聲自言自語。

  窗外的汽笛聲發出長長的一聲嗚咽,打破了夜雪的死寂。

  ……

  次日清晨五點三十分,牡丹江火車站。

  刺骨的晨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粒吹過站台,蒸氣機車噴出的龐大白霧在半空中呼呼翻滾。

  陸衛東拎著軍用旅行包剛跨下車門,一道魁梧的身影便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接過了他手中的提包。

  「老大!」

  來人正是特案組副組長周大勇!

  周大勇穿著一身厚重的羊皮大衣,頭上戴著皮帽子,兩隻耳朵凍得通紅,哈出的白汽足有一米多遠。在他的身後,特案組新任組長孫有才,以及牡丹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關有亮等幾名幹警,早已等候多時。

  「陸廳!」

  孫有才推了推鼻樑上的近視眼鏡,鏡片上瞬間凝結了一層白霧。他趕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神里泛著熬夜後的血絲,卻掩蓋不住那股子異常的亢奮:

  「線索連上了!昨天夜裡,我和大勇會同佳木斯的同志,對那個賣金塊的二手販子『金三』以及源頭賣家『劉二黑』進行了連續八個小時的突擊審訊!有了重大突破!」

  陸衛東站定腳步,將呢子大衣的領口緊了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走!上車說!」

  幾人迅速跨上了停在站台外面的兩輛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


  車裡開著暖風,但依然抵擋不住北國清晨的嚴寒。

  吉普車發動機發出轟鳴聲,車輪壓著泥濘積雪的馬路,朝牡丹江市公安局狂奔而去。

  車廂里,孫有才將一份剛剛整理出來的《佳木斯金塊案審訊筆錄》遞到了陸衛東手裡,快速匯報導:

  「老大,賣金塊的劉二黑交代了。這塊印有『鏡1982-10-04』底封的黃金,根本不是他買來的,而是他死去的爹——鏡泊湖深山老獵戶『劉老先』留給他的遺物!」

  「老獵戶劉老先?」陸衛東眼神微凝。

  「對!」孫有才翻開筆錄,指著上面的記錄:

  「劉老先是鏡泊湖老黑瞎子溝的獨居老獵戶,一輩子以打獵、採藥為生。一九八八年老頭肺癌去世前,在炕頭底下摳出了一個小鐵盒,交給了獨生子劉二黑。老頭臨終前交待:這盒裡的金塊,是八年前一個落難的年輕人留下的診金和伙食費。老頭叮囑劉二黑,這金子來路不正,不到萬不得已救命的時候,絕不能拿出來變現!」

  說到這裡,孫有才特意停頓了一下,補充了最關鍵的一處細節:

  「我們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如果當年劫匪搶走了全部十五公斤黃金,宋懷錦身上怎麼會有金塊?劉二黑仔細回憶了他爹留下的原話,終於把這個謎團解開了!」

  「原來,宋懷錦作為金礦的稱重員兼出納,案發當天下午正好對剛采出的一批金砂進行熔煉抽檢。那塊重約半斤、印有『鏡1982-10-04』專屬編號的樣品金塊,剛打好底封,就被宋懷錦隨手裝進了棉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準備等第二天早晨正式歸檔入庫。」

  「結果當天晚上蒙面劫匪突然闖入,用槍和毒藥下了死手,將金庫大箱裡的十五公斤黃金洗劫一空!劫匪根本不知道宋懷錦棉大衣內口袋裡還裝了這麼一塊樣品金!宋懷錦中槍裝死、從排水口拼死爬出金庫逃進深山時,這塊樣品金就一直藏在他貼身的衣兜里!」

  陸衛東聽到這裡,雙眼迸發出凜冽的光芒,拍案贊道:「原來如此!這一塊樣品金,反倒成了證明金礦那批黃金批次最硬的鐵證!」

  孫有才激動的聲音繼續傳來:

  「更驚人的是劉老先留下的救人細節!劉二黑回憶說,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六日清晨——也就是鏡泊湖金礦案發生的第二天大雪天!劉老先去深山檢查獵捕紫貂的鐵夾子,在老黑瞎子溝的一處雪坑裡,發現了一個凍得奄奄一息、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就是宋懷錦!!」

  轟!

  車廂里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陸衛東屏住了呼吸,眼裡的寒光直射周大勇:「劉老先救下了宋懷錦?那宋懷錦身上為什麼會有血?當年金庫現場不是說沒有發生過槍戰和毆鬥,全員都是死於毒殺嗎?!」

  孫有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震顫: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劉二黑說,他爹劉老先把宋懷錦背回獨木木屋後,脫開衣服才發現,宋懷錦不僅中了劇毒、口吐白沫,而且他的左肩和後背……赫然有一處被步槍子彈貫穿的彈孔!!」

  「槍傷?!」

  陸衛東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急劇收縮!

  槍傷!

  在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鏡泊湖金礦案的官方結案報告裡,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關於「槍擊」的字眼!

  當年的現場勘查記錄和法醫解剖報告明確記載:金庫內七名死者均為氰化鉀中毒致死,無任何槍彈痕跡,現場未發現彈殼,防盜門由內向外死栓,判定為內部人員宋懷錦獨自下毒殺人後逃匿!

  可現在,老獵戶的遺言卻證實——被指控為兇手的宋懷錦,在案發當晚,居然身中步槍子彈,瀕臨死亡!

  一個要下毒殺人、搶劫十五公斤黃金的兇手,怎麼可能在毒殺工友後,又在封閉的金庫里給自己的肩膀打上一槍?!

  如果宋懷錦中了槍,那當年在金庫里開槍的人……是誰?!

  為什麼當年的勘查現場,沒有任何關於子彈和槍擊的記錄?!

  「假案……八年前的『10.15』金礦案,是個徹頭徹尾的假案!或者說……當年現場有人隱瞞了真相!!」周大勇一拳砸在車門板上,咬牙切齒地下了結論!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腦海中的思維如同高速旋轉的齒輪,將所有的碎片重新組合。

  八年前那場風雪交加的慘案,在這一刻,終於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真相裂口!


  ……

  上午七點半,牡丹江市公安局三樓會議室。

  屋裡熱氣蒸騰,幾隻老式電暖氣燒得通紅。

  桌上擺著幾碗剛泡開的方便麵和一盤切好的哈爾濱大紅腸,但沒人顧得上吃。

  牡丹江市局刑偵支隊的老關支隊長,將一本厚厚的人員檔案擺在了陸衛東面前,神色異常嚴峻:

  「衛東同志,聽到你們昨晚從佳木斯審出來的線索,我這心裡跟下了雹子一樣涼啊!八年前參與『10.15』金礦案首批現場勘查的人,一共是六個人。」

  老關指著檔案上的照片,一一介紹:

  「組長是當時的鏡泊湖金礦保衛科科長——閆國榮;副組長是原寧安縣公安局刑偵隊隊長——張建國;還有兩名法醫和兩名現場痕跡檢驗幹警。」

  陸衛東眼神如刀:「這六個人,現在都在哪兒?!」

  老關嘆了一口氣,語氣充滿了無奈與詭異:

  「張建國隊長在一九八五年打擊刑事犯罪時,在抓捕逃犯途中英勇犧牲了;兩名法醫里,老法醫前年因病去世,年輕法醫三年前調往了關內;而當年那個最關鍵的人物——金礦保衛科科長閆國榮……」

  老關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閆國榮在一九八四年——也就是案發後第二年,突然辭去了金礦保衛科科長的職務,下海經商,去了深圳!據我們掌握的線索,這幾年他在關內做生意發了大財,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深圳一家大型進出口貿易公司的港資代表,風光無限!」

  閆國榮!

  當年第一個進入案發現場、主持初步勘查的金礦保衛科科長!

  在案發後短短兩年內辭職下海,如今資產暴漲,成為了大老闆!

  「閆國榮……」

  陸衛東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一個守金庫的保衛科長,八十年代初一個月工資也就五十來塊錢。他下海的啟動資金是從哪兒來的?難道……當年消失的那十五公斤黃金,有一部分落進了他的口袋裡?!」

  周大勇一聽,瞬間拍案而起:「老大!這還用想嗎?!肯定是這個閆國榮當年參與了金庫劫殺!他不僅開槍打了宋懷錦,還夥同其他人偽造了現場,把所有的髒水全潑在了死裡逃生的宋懷錦身上!這狗雜碎算計得真夠狠的啊!!」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保持著冷靜:

  「大勇,別急。光有推測不夠,咱們得拿證據說話。劉二黑只是聽他死去的爹說的,老獵戶劉老先已經過世,宋懷錦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我們現在貿然去深圳抓閆國榮,沒有確鑿的物證和口供,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那怎麼辦?!」周大勇急得直搓手。

  陸衛東站起身來,目光投向了窗外漫天飛雪的深山方向:

  「解鈴還須繫鈴人!

  劉老先雖然過世了,但他當年救治宋懷錦的老黑瞎子溝獨木木屋還在!劉二黑說,宋懷錦當年在木屋裡養傷養了整整半個月!

  一個受了重傷、在絕境中求生的人,在那個木屋裡住了半個月,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而且……劉二黑交代,宋懷錦臨走前,曾經在木屋後面的老松樹下,埋過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陸衛東眼睛一亮!將手槍套扣緊,聲音震耳欲聾:

  「通知寧安縣局!準備三輛帶防滑鏈的吉普車、帶上地質探測儀和挖掘工具!咱們立刻進山!撲向老黑瞎子溝!搜尋八年前的真相!!」

  「是!!」

  十幾名幹警響亮應答,聲震屋宇!

  上午九點一刻,通往鏡泊湖深山的盤山公路。

  這裡的雪下得比市區大得多。

  鵝毛般的雪花從陰沉的天空中狂亂地砸落下來,將漫山遍野的紅松、落葉松染成了一片銀裝素裹。兩旁是陡峭懸崖,腳下是冰雪覆蓋的死火山岩和厚厚的積雪。

  三輛帶有「公安」字樣的綠色吉普車,車輪上纏著粗重的鐵鏈,在嘎吱嘎吱的劇烈摩擦聲中,如同一條條艱難爬行的綠色硬漢,向著大山深處的蠻荒之地挺進。

  車廂內,陸衛東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那個軍用熱水壺,看著窗外倒退的茫茫雪原。

  在他的腦海里,當年宋懷錦被救後的細節,被孫有才從審訊筆錄里一點點還原出來——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晚上九點,鏡泊湖金礦金庫。

  那天晚上,原本不該宋懷錦值班。但因為金礦保衛隊長郭長春過生日,夥同幾名鍊金工人在值班室里喝酒,便叫來了會算帳的宋懷錦幫忙核對當月的金砂入庫明細。

  酒過三巡,幾個人喝得興高采烈。

  可到了晚上十點半,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保衛隊長郭長春和幾名工人突然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紛紛倒在地上慘叫!

  宋懷錦嚇得魂飛魄散,剛想衝出門去喊人救命,金庫重型防盜門的鐵窗突然被從外面拉開,一把黑洞洞的56式半自動步槍槍口伸了進來!

  「砰!!」

  一槍打中了宋懷錦的左肩!

  宋懷錦中彈倒地,在劇痛與極度恐懼中,他親眼看到一個戴著羊皮口罩、身材魁梧的人影,用備用鑰匙推開鐵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鐵錘,瘋狂地對著地上已經中毒倒地的工友們的頭部狠狠砸去!

  宋懷錦靠著裝死,死死咬住牙關,趴在血泊里一動不敢動。

  那個人影將金庫里的十五公斤金砂裝入軍用帆布包後,為了製造「密室殺人」的假象,竟然將重型鐵門的內閂掛上,隨後從通風窗跳了出去,並放火試圖燒毀現場!

  宋懷錦在濃煙與大火中,憑著求生的本能,忍著劇痛從狹窄的排水口爬出了金庫,跌跌撞撞地逃進了大雪封山的鏡泊湖原始森林……

  這段由老獵戶劉老先口述、劉二黑轉述的血色記憶,聽得車裡的每一個刑警熱血沸騰,又切齒痛恨!

  「畜生……簡直是個沒有人性的畜生啊!!」

  周大勇一邊死死握著方向盤,一邊眼框通紅地咆哮:

  「為了十五公斤黃金,毒殺七個同甘共苦的工友,還補錘滅口!甚至連二十四歲的宋懷錦都不放過!這狗雜碎……他晚上睡覺難道就不怕鬼敲門嗎?!」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眼神凝重:

  「大勇,按宋懷錦給老獵戶講的這段經歷來看,那個戴羊皮口罩、持槍進門補錘的人,絕對對金庫的結構、鑰匙的位置、通風口的構造極其熟悉!除了保衛科科長閆國榮,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不僅是閆國榮!」

  陸衛東冷冷地開口,打破了車裡的憤怒:

  「當年金庫防盜門的鑰匙一共只有兩把。一把在犧牲的保衛隊長郭長春身上,另一把……在當時的金礦副礦長手頭上!閆國榮一個人完成不了這麼精密的局,他的背後,一定還有同夥!!」

  同夥?!

  這個結論讓車裡的氣氛再次下降到了冰點!

  八年前的那場慘案,根本不是什麼單一兇手的搶劫殺人案,而是一起由金礦內部高層精心策劃、蓄謀已久的血色陰謀!

  中午十二點半,老黑魚泡,黑瞎子溝深處。

  這裡已經沒有了公路,吉普車再也無法前行。

  陸衛東、孫有才、周大勇,以及寧安縣局的十名精幹刑警,穿上了高統雪地靴,綁上了雪板,背著工兵鍬和金屬探測儀,踩著沒過膝蓋的深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大山深處徒步挺進。

  四周是參天的大樹,遮天蔽日。

  風雪在山谷里呼呼咆哮,吹在人的臉上,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割肉。

  行進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後,領路的劉二黑指著前方一片斷崖下的枯樹林,大聲喊道:

  「警察同志!到了!就在前面!那就是我爹當年的獨木木屋!!」

  所有人精神一振,加速沖了過去!

  順著劉二黑指的方向看去——

  在兩棵幾人合抱粗的百年紅松樹下,矗立著一座極其簡陋的木屋。

  木屋是用整根粗壯的落葉松木搭成的,屋頂鋪著厚厚的樺樹皮和黃土,此時早已被幾尺厚的積雪覆蓋。木門半掩著,牆角掛著幾具發黑的獸骨,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蒼涼與荒碎。

  「進!仔細搜!」陸衛東揮手!

  周大勇一腳踹開破舊的木門,幾名刑警舉著強光手電筒魚貫而入!

  屋裡極其狹小,不到十五平米。

  中央是一個用紅磚壘起來的老式地爐子,上面搭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鍋。靠牆是一張用松木板搭成的簡易火炕,炕上的破棉被早已腐爛發霉,散發著一股子濃烈的土腥味。


  「大家注意!仔細搜尋炕頭、牆縫和地面!尋找八年前留下的彈頭、藥物殘渣或者文字痕跡!」孫有才戴上白手套,沉聲指揮。

  刑警們立刻展開了地毯式搜索。

  齊亮拿著高倍放大鏡和搜集盒,在火炕邊緣和牆壁木縫裡仔細刮擦著;

  周大勇和幾名幹警則拿著工兵鍬,跟著劉二黑來到了木屋後方的那棵巨大紅松樹下。

  「劉二黑!你爹當年說宋懷錦把鐵盒埋在哪兒了?!」周大勇急切地問。

  劉二黑踩著雪,繞著紅松樹轉了兩圈,最後指著樹幹北側一塊凸起的巨石下方:

  「就在這兒!我爹說,當年宋懷錦傷好離開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他跪在我爹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用獵刀在這塊巨石下面挖了個坑,把一個用油布包著的舊鐵盒埋了進去!他說如果他回不來了,這盒裡的東西,就是他洗清冤屈的唯一希望!!」

  「挖!快給老子挖!!」

  周大勇怒吼一聲,揮起工兵鍬,狠狠砸在了堅硬如鐵的凍土雪層上!

  「咣!咣!咣!」

  火星飛濺!凍土層在重擊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四五名刑警輪流揮舞工兵鍬,大汗淋漓,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里,硬生生在凍土層上鑿出了一個半米深的大坑!

  半小時後——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突然從坑底傳來!

  周大勇的動作猛地一僵,眼珠子通紅,扔掉工兵鍬,直接趴在冰冷的雪坑裡,用雙手瘋狂地扒開周圍的凍土與碎石!

  「找到了!老大!找到鐵盒了!!」

  周大勇帶著哭腔的怒吼聲,瞬間響徹了整座寂靜的山谷!

  陸衛東和孫有才快步圍了上來。

  只見在周大勇那雙已經流血的大手裡,死死抱著用幾層厚重油布嚴密包裹著的長方形物體!

  油布早已發硬發脆,上面纏著一圈圈浸透了桐油的麻繩。

  陸衛東蹲下身子,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拿過軍用匕首,割斷了麻繩,一層層剝開了那沉封了整整八年的油布——

  露出裡面的,是一個蘇聯產的舊鐵製餅乾盒。

  鎖扣早已鏽蝕在一起。

  陸衛東用匕首輕輕一撬,「咔噠」一聲,鐵盒蓋子被緩緩打開!

  當鐵盒內的物品展現出來的那一瞬間,現場所有的刑警,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通體發麻!

  鐵盒裡,並沒有黃金,也沒有珠寶。

  最上面,赫然擺著一顆帶有發黑血跡、變形劇烈的56式半自動步槍彈頭!那是當年老獵戶劉老先用燒紅的鑷子,從宋懷錦左肩骨縫裡生生取出來的罪證!

  而在這顆彈頭下方,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頁用牛皮紙寫的、字字泣血的《絕筆控告信》!

  以及……一張八年前金礦金庫出入庫帳目的原始存根聯!

  那存根聯的右下角,赫然有兩個用紅墨水簽下的名字——

  提貨批准人:副礦長 陳德發; 現場監督人:保衛科長 閆國榮!

  日期,精準地停留在——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

  八年前那個雪夜所有的謊言、所有的陰謀、所有的罪惡,在這一刻,被這封沉睡在地底八年的鐵證,撕得粉碎,暴露在了大日白光之下!!

  「陳德發!閆國榮!!」

  陸衛東死死握著那張存根聯,眼神里迸發出滔天的怒火與殺氣!

  周大勇更是氣得一拳砸在雪地上,眼眶撕裂,仰天狂吼:

  「狗雜碎!陳德發!閆國榮!你們這兩個喪盡天良的畜生啊!不僅貪污黃金、毒殺工友,還陷害了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讓他背著殺人犯的臭名,在深山老林里躲了整整八年啊!!」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雙手顫抖著將那封《絕筆控告信》展開,借著雪地反射的光線,聲音沙啞地讀了出來:

  「余名宋懷錦,黑龍江寧安人。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晚,副礦長陳德發與保衛科長閆國榮,借查帳之名,行謀逆之舉。陳投劇毒於酒中,殺害郭隊長等七人;閆持槍擊余,余裝死苟活。二賊盜黃金十五公斤,偽造密室,縱火滅口……」


  「余得獵戶劉公所救,性命苟延。然天下之大,竟無餘容身之地。余深知陳、閆二人勢力龐大,余若現身,必遭滅口。余今遠走深山,苟活於世,留彈頭與帳單于此。若有正義之警察得此盒,伏祈為余與七位慘死工友雪冤!宋懷錦絕筆,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日。」

  讀到最後,孫有才這個平日裡冷靜理智的文弱書生,眼眶裡激盪著滾燙的淚水。

  這封控告信,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在絕境中用血與淚寫下的絕唱!

  他沒有能力對抗強權與陰謀,只能將正義的希望,寄托在這個不知道何時會被人發現的舊鐵盒裡!

  而這一等,就是漫長的八年!

  「老大……」

  周大勇跪在雪地里,抬起頭看著陸衛東,雙眼通紅:

  「案子清白了!陳德發和閆國榮才是真兇!可宋懷錦呢?!宋懷錦八年前離開了這個木屋,他到底去了哪兒?!他現在……還活著嗎?!」

  陸衛東將控告信和彈頭小心翼翼地收進保密袋,緩緩站直了身子。

  北風狂吹,將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陸衛東轉過身,看著劉二黑,沉聲問:

  「劉二黑!你爹當年有沒有說過,宋懷錦離開木屋的時候,說是要往哪個方向走?!」

  劉二黑仔細想了想,連連點頭:

  「說過!我爹說過!宋懷錦臨走前說,他是個黑戶,沒有身份證,不敢去大城市,只能去最偏遠、最不需要身份證明的地方打苦工!他說……他要順著長白山脈一路往南,去大石頭林業局深山的老採伐區,化名『阿木』,當個不開口說話的啞巴木匠!!」

  大石頭林業局!深山採伐區!化名「阿木」的啞巴木匠!

  線索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劃破漆黑長夜的耀眼霹靂!

  「搜!!」

  陸衛東拔出腰間的五四式手槍,「咔嚓」一聲子彈上膛,嚴厲的怒吼聲震得樹梢上的積雪轟然落下:

  「第一組!孫有才!你帶齊亮立刻回牡丹江,憑這張原始存根聯和彈頭,請求省廳和當地公安,立刻批捕現任省黃金局副局長——陳德發!並通報深圳公安局,跨省緝捕閆國榮!」

  「第二組!周大勇!劉國棟!帶齊所有武器裝備!跟我直撲大石頭林業局深山採伐區!咱們去把受了八年委屈的宋懷錦……接回家!!」

  「是!!!」

  十幾名幹警轟然立正,響亮的咆哮聲在冰封雪覆的山谷里隆隆迴蕩!

  那是正義的吶喊,那是對死者的承諾,那是黑土地上最血性、最震撼的正義之雷!

  風雪狂飆,大山鳴響。

  1990年十月的這場漫天大雪中,一場跨越了八年時空、終結八十年代最後一起懸案的終極大戰,在鏡泊湖畔,轟然拉開了最驚心動魄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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