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的一瞬間,凹刀溝的峽谷風仿佛徹底凝固了。
陸衛東那雙經過軍旅與無數刑偵血戰淬鍊出的眼睛,在張克儉右臂微動的千分之一秒內,就早已洞察了對方的殺機。作為前特案組的組長,他的槍感是從前線的硝煙和黑土地的無數槍林彈雨里餵出來的——五四式手槍那帶有冰冷質感的槍身,早已與他的血肉融為了一體。
「砰!!」
黑夜裡,五四式手槍7.62毫米口徑子彈爆出的熾熱火光,如同閃電般刺破了懸崖邊密不透風的雪幕!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克儉手裡那把套著消音器的小口徑手槍也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噗」響。
「撕拉——!」
張克儉打出的流彈帶有刺耳的嘯音,擦著陸衛東的大衣領子飛了過去,將厚重的毛領撕開了一條一尺多長的口子,子彈帶起的高溫瞬間劃破了陸衛東的頸側皮膚,一縷鮮血噴濺在刺骨的寒風裡,剛落到大衣上便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
而陸衛東那一槍,卻精準無比地擊中了張克儉的右鎖骨!
「咔嚓!」
碎骨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清晰可聞。五四式手槍巨大的停止作用力,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了張克儉瘦削的身軀上!
「啊——!」
張克儉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右手的手槍當場飛了出去。他整個人被這股龐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猛倒,腳下一滑,踩在了崖邊那層積滿了黑冰的凍土上!
懸崖邊緣的凍雪崩塌了。
張克儉眼珠暴凸,身形在空中劇烈晃動,雙手狂亂地在空氣中抓撓著,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狂風與落雪。下一秒,他的身軀便伴隨著那隻承載著天量財富與滔天罪惡的蘇聯鐵皮箱,呼嘯著滑落懸崖,一頭栽進了凹刀溝下方深達百米的黑漆漆峽谷之中!
「呼——嘩啦啦!!」
碎石與積雪如瀑布般朝谷底轟然滾落,轉瞬間便將那道瘦削的身影徹底吞沒。
「陸廳!!」
後方的周大勇和孫有才目眥欲裂,以為陸衛東中了槍,不顧一切地頂著風雪狂沖了過來!周大勇一把扶住陸衛東的肩膀,眼眶通紅地大吼:「陸廳!你怎麼樣?!傷哪兒了?!」
「我沒事!劃破了點皮,別慌!」
陸衛東一把推開周大勇的手,連脖子上的血都顧不上擦,幾步跨到懸崖邊緣,伏在冰冷的雪岩上,將手中的電筒強光朝著下方漆黑一片的雪壑打了過去!
然而,今晚的暴風雪實在太大了。刺眼的白光穿透了二三十米深的狂雪,便被下方狂暴的白沫和漆黑的樹影徹底撕碎,根本看不清谷底的景象。
「陸廳,這斷崖少說有一百多米深,下面全是硬石茬子和幾米厚的積雪坑!」
牡丹江市局的老關這時候也帶著兩名刑警氣喘吁吁地攀上了斜坡,看著深不見底的斷崖,臉色白得像紙:
「張克儉受了重傷,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再加上那鐵皮箱子……肯定摔成泥了!這鬼天氣,零下三十二度,咱們要不等天亮了,找當地林業局的搜救隊繞到後山谷口進去尋屍?」
「不行!絕對不能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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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的聲音斬釘截鐵,在風雪中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克儉這個狂徒反偵查能力極強,身上穿著厚羊皮大衣,下面如果積雪足夠厚,又有落葉松樹冠緩衝,他未必會當場摔死!更重要的是,那一千萬法郎的匯票和三百萬美金都在鐵皮箱子裡,一旦今晚的大雪把谷底徹底封死,或者被風雪掩埋,這筆國家和人民的巨額資產就徹底說不清了!」
陸衛東撕下襯衣的一角,胡亂在頸側擦了擦凝固的血跡,眼神冷冽如刀:
「大勇,去把咱們吉普車上的絞盤鋼絲繩和車廂里預備的粗麻繩全部搬過來!有才,你跟著關支隊在山頭建立警戒線,牡丹江市局的同志留守山道,防備沙老三殘餘的走私犯潰退!」
「陸廳!」周大勇急了,「這麼深的大雪壑,下邊全是黑漆漆的凍雪,情況根本不清楚!要下也是我下,你是省廳總隊的頭兒,出了差錯我怎麼向廳長交代?!」
「這是命令!」陸衛東一把扣住周大勇的胳膊,眼神熾熱而堅定,「大勇,你在上面抓緊主繩,我的命就在你手上!咱們是黑龍江省公安廳總隊,越是生死關頭,警察越不能退後半步!」
周大勇看著陸衛東那雙沉穩如山、毫無懼色的眼睛,咬了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好!陸廳,人在繩在!我就算把這雙手磨出白骨來,也絕不松你一毫米!!」
十五分鐘後,凹刀溝崖頂。
兩根接近手腕粗的棕麻繩與吉普車上的防滑鋼絲繩緊緊系在一起,一端死死纏在懸崖邊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百年落葉松樹幹上,另一端由周大勇和三名身強體壯的牡丹江刑警用雙手死死勒住。
陸衛東將五四式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將強光手電固定在大衣胸前的扣眼裡,把繩索在自己腰間和大腿根部打了個極其標準嚴實的軍用索降繩結。
「大勇,放繩!」
陸衛東低喝一聲,雙腳在崖壁的凍冰上一蹬,身形瞬間沒入了那片漆黑無邊的白雪深淵之中!
「放!慢慢放!注意節奏!!」周大勇雙腳死死蹬住雪地,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扭曲,粗麻繩在羊皮手套上摩擦出劇烈的焦糊味。
懸崖下方,風聲如雷。
陸衛東順著冰冷的岩壁快速下滑。四周是滑溜無比的堅冰與突出的碎石茬子,刺骨的狂風吹得他身上的警用大衣獵獵作響。好幾次,突如其來的強側風將他整個人吹得在半空中劇烈擺盪,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撞得他胸口劇痛,肋骨發麻。
但他死死咬著牙,雙腿精準地在岩壁上點踏,尋找著支撐點。
降到大約六十多米的高度時,四周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野生松樹枝。陸衛東只覺眼前黑影一閃,「咔嚓咔嚓」一陣脆響,密集的樹枝狠狠拍打在他的臉上和身上,劃破了他的額頭,但也極大地緩解了下墜的勢頭。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陸衛東的雙腳重重落在了實處。
整個人瞬間陷進了一片軟棉棉卻又刺骨冰涼的積雪坑裡,積雪直接沒過了他的腰部!
這裡,就是凹刀溝的谷底。
谷底的溫度比崖頂還要低上幾度,刺骨的寒氣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這裡的風聲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密林深處落雪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
陸衛東迅速解開腰間的繩索,對著上方連續搖晃了三下手電筒的光束,示意自己安全著陸。
隨後,他拔出五四式手槍,拉栓上膛,將手電筒按在左手下側,擺出了標準的主動搜索姿勢,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這片死寂的雪林。
強光手電的白光在冰封的雪面上掃過。
很快,陸衛東就在距離自己十幾米外的一株折斷的大松樹旁,看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雪坑!
那株兩人粗的松樹從中間被暴力撞斷,斷口處還散發著新鮮的松脂氣味,地上落滿了被打碎的松針和碎雪。而在雪坑的邊緣,一道極其清晰、拖帶著鮮血的痕跡,正朝著密林深處艱難地延伸過去!
「鮮血還沒完全凝固……受了重傷,還在爬!」
陸衛東瞳孔一縮。
張克儉果然沒有死!他掉下來的時候,先是被這株巨大的松樹冠攔截緩衝,隨後摔進了數米厚的軟雪坑裡,保住了一條命!
陸衛東踩著沒過膝蓋的深雪,屏住呼吸,順著雪地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一步一步、極其謹慎地追蹤了過去。
林子裡太黑了,落葉松和白樺樹遮天蔽日,積雪覆蓋著無數枯樹枝和暗坑,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體力。陸衛東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如雷的喘息聲,以及腳下積雪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走了大約五十多米,前方的血痕突然在一棵倒塌的腐朽巨木後消失了!
四周一片死寂。
陸衛東停下了腳步,背靠著一棵白樺樹,將身形完美地隱匿在陰影里。他的耳朵微顫,極力捕捉著風雪中的任何細微動靜。
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從那棵倒塌的腐木後方傳了過來!
那是一個人在極度凍僵的狀態下,試圖用顫抖的手拉開手槍保險的聲音!
張克儉就在樹後!
「張克儉,別費勁了。」
陸衛東沒有貿然衝出去,而是沉聲開口,聲音在死寂的雪谷里冰冷地迴蕩:
「你的鎖骨已經被我打斷,右手廢了,腿在摔下來的時候折了吧?在這零下三十度的山谷里,你失血過多,撐不過二十分鐘。把槍扔出來,這是你最後的生路。」
腐木後方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下一秒,一陣極其沙啞、極其冰冷、如同野獸瀕死咆哮般的怪笑聲從樹後傳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陸衛東……你真像只賴皮狗啊……都追到這地獄裡來了!!」
張克儉從腐木後方緩緩探出了半個身子。
此時的他,模樣極其慘烈可怖。他頭上的狐皮帽早已不知去向,頭髮被凍結的鮮血粘成了一塊塊硬邦邦的黑渣,右手臂軟綿綿地垂在胸前,左腿明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
然而,他那隻完好的左手,卻死死提著那隻變形凹陷的蘇聯鐵皮箱,懷裡居然還歪歪扭扭地用斷掉的右手腋下夾著那把消音手槍!
「生路?老子從搶匯票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要什麼生路!!」
張克儉面色猙獰如鬼,眼裡噴射著極度病態的瘋狂:
「這箱子裡有一千萬法郎!有了這些錢,老子去哪兒都是爺!憑什麼那個開卡拉OK的金九能住大別墅?憑什麼那些搞走私的粗人能開皇冠車?!老子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技術員!老子一個月才拿一百多塊錢的死工資!這不公平!這個時代不公平!!」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峽谷里震盪!
張克儉一邊咆哮,一邊用左手猛地扣動了消音手槍的扳機!
「噗!噗!噗!」
消音器發出了沉悶的微響,三發子彈呼嘯著打在陸衛東身前的白樺樹幹上,濺起大片的木屑與凍雪!
「冥頑不靈!」
陸衛東側身閃過子彈,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冷酷。
他知道,對於張克儉這種已經被貪婪和極度扭曲的狂妄徹底吞噬的人來說,任何言語都是徒勞的。
就在張克儉打空槍膛里最後幾發子彈、試圖換彈匣的瞬間——
陸衛東如同一隻潛伏已久的東北虎,猛地從白樺樹後暴起!
他在腰深的大雪坑裡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迅捷速度,借著樹幹的遮擋,帶起一陣狂暴的雪浪,瞬間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直接撲到了張克儉的面前!
「砸死你!!」
張克儉見狀,眼珠子幾乎撐裂,竟然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提著幾十斤重的蘇聯鐵皮箱,呼嘯著朝陸衛東的頭部重重砸了過來!
鐵皮箱在寒風裡呼呼作響,這要是砸實了,腦袋當場得開花!
陸衛東眼神未變,身子在千鈞一髮之際向下一沉,一記極其乾脆利落的「鐵山靠」,重重撞在了張克儉的胸膛上!
「砰!!」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再次響起!張克儉慘叫一聲,手中的鐵皮箱脫手飛出,重重砸進了旁邊的雪堆里。
陸衛東順勢騎倒在張克儉身上,右臂如鐵鉗般死死勒住了張克儉的脖子,左手順勢一扣一掐,極其嫻熟地將張克儉那隻試圖去摸腰間彈匣的左手關節當場卸掉!
「啊——!!」
關節脫臼的劇痛讓張克儉發出了絕望的慘嚎。他像一條被按在案板上的死魚,在深雪裡劇烈地抽搐扭動,但陸衛東那龐大的身軀和鐵一般的力量,將他死死壓在冰冷的積雪中,動彈不得半點!
「咔嗒!」
金屬碰撞的冰冷聲音響起。
一對冰涼的鋼製手銬,精準無誤地套在了張克儉那雙手滿是鮮血與凍傷的手腕上,發出了清脆無比的鎖定聲!
狂風狂吹,大雪漫天。
這場橫跨黑龍江省數百公里、歷時數十天、死傷多人的「11.03特大國際匯票搶劫連環殺人案」的首犯——反偵查狂徒張克儉,終於在這中蘇邊境絕壁下死寂的凹刀溝雪壑里,被陸衛東親手撕碎了所有的狂妄,徹底歸案!
「呼……呼……」
陸衛東趴在雪地上,劇烈地喘著粗氣。
寒冷的大雪落在他滾燙的臉上,瞬間融化成水滴。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幾步走到那個飛落的蘇聯鐵皮箱前。
鐵皮箱被巨大的撞擊力砸得嚴重變形,包邊已經開裂,露出了裡面用黑塑膠袋和防水布一層層嚴密包裹著的厚厚文件。
陸衛東蹲下身,用警用匕首挑開防水布。
在手電筒刺眼的白光下,那一疊疊蓋著法國國民巴黎銀行(BNP)和中國銀行法蘭克福分行紅色公章的特種外匯匯票,以及整整齊齊三百萬連號的綠皮美金,完好無損地躺在防水袋裡,散發著誘人而又腥臭的財富光澤。
一千萬法郎,三百萬美金。
分文不少!
「陸廳——!陸廳——!」
斷崖上方,傳來周大勇和孫有才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谷底狂亂地晃動著。
陸衛東將手電筒對準天空,連續按動開關,打出了代表「目標抓獲、現場安全」的警用燈光信號!
「抓到了!陸廳抓到了!!」
崖頂上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與吶喊聲,這歡呼聲穿透了漫天的大雪,在冰冷的凹刀溝峽谷里久久迴蕩!
……
深夜十點四十分。
牡丹江市公安局,三樓大走廊。
當兩輛帶防滑鏈的警用卡車和三輛吉普車緩緩駛進市局大院時,整個牡丹江市局大樓燈火通明!
今晚,牡丹江刑警支隊全員加班,連後勤和食堂的大爺大媽們都沒有走。大家都知道了省廳特案組在邊境凹刀溝山隘口與黑市走私團伙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槍戰,並且成功將殺人惡魔張克儉生擒歸案的消息!
「嘩啦!」
車門拉開。
牡丹江市局刑警支隊長老關第一個跳下車,後方兩名武裝刑警用擔架抬著被打斷鎖骨、面如死灰的張克儉,徑直朝醫療室和審訊區押去。
而在後面的吉普車上,陸衛東身穿那件領子被子彈打爛、沾滿血污和泥雪的警用大衣,手裡緊緊提著那個沉甸甸的蘇聯鐵皮箱,與周大勇、孫有才一步步走上了市局大樓的台階。
大廳里,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
隨後,幾十名牡丹江的公安幹警、檢務人員、以及連夜趕來的中國銀行牡丹江分行專家們,紛紛站起身來,將最熱烈的掌聲獻給了這三位渾身是雪、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省廳特案組英雄!
「陸廳!辛苦了!你們太牛了!!」老關眼眶發紅,重重地在陸衛東肩膀上拍了一下。
「關支隊,趕緊安排銀行和檢察院的同志,當面驗票交接!」
陸衛東將鐵皮箱重重放在了大廳中央堅硬的大理石桌面上,沉聲說道:
「一千萬法國法郎匯票,三百萬美金現金!每一張都要仔細核對號段,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好!馬上辦!」
幾名戴著白手套的銀行外匯專家和檢察官立刻圍了上來,打來強光檯燈,拿出放大鏡和驗鈔設備,開始在這全場數十人的注視下,進行極其嚴密精確的清點與登記。
而陸衛東、周大勇和孫有才三人,則被老關硬生生拉進了旁邊暖和的休息室里。
屋裡的鑄鐵暖氣片燒得燙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與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快!喝口熱湯!吃點東西!食堂剛蒸出來的白面大饅頭和酸菜燉豬肉凍豆腐!」
老關親自端過來三個碩大的雙層搪瓷缸子,裡面裝著滾燙滾燙的薑湯茶水,又端來了一大盆香氣撲鼻、油水十足的東北大燉菜!
周大勇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兩個巴掌大的白面饅頭,舀了一大勺帶白肉的酸菜,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燙得直 哈氣,眼淚都掉了下來:
「香!真他媽香!活過來的感覺真好啊!!」
孫有才也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喝著燙嘴的薑湯,凍得發紫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他推了推眼鏡,看著陸衛東脖子上簡單包紮的紗布,擔心地問:「陸廳,你那傷口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縫兩針?」
「小傷,沒碰到動脈,酒精消消毒就行了。」
陸衛東坐在木椅上,手裡捧著燙手的茶缸,眼神平靜地看著窗外漫天紛飛的大雪。
他的心,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放了下來。
九十年代初的黑土地,正經歷著社會劇烈轉型期帶來的陣痛與狂潮。黑市走私、境外匯票、槍枝泛濫、人性在金錢面前的極度扭曲……這起案件所折射出的社會現實,比以往任何一起單純的謀殺案都要沉重得多。
半小時後,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牡丹江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和中國銀行牡丹江分行的行長拿著一份厚厚的確認單,面帶無比激動的笑容走了進來!
「陸廳!確認完畢了!!」
銀行行長聲音都在顫抖:
「一千萬法國法郎的特種國際匯票,票面完整,印鑑完全相符,沒有遭到損壞!三百萬美金現鈔號段全部對齊!這筆巨額國家資金……保住了!我們已經連夜啟動了與法國國民巴黎銀行的對接程序,避免了極其嚴重的外交和經濟損失!陸廳,你們總隊特案組……為國家立了大功啊!!」
「資金保住了就好。」
陸衛東放下茶缸,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警服的扣子,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犀利與嚴峻:
「錢保住了,接下來……該算算人命帳了!」
……
深夜十一點十五分,牡丹江市公安局,第一審訊室。
冰冷的水泥牆壁,頭頂懸掛著一盞功率極高的兩百瓦白熾燈,將整間屋子照得毫無死角,刺眼而又壓抑。
張克儉坐在特製的重型鐵審訊椅上。
他右鎖骨被固定上了繃帶,左手戴著沉重的手銬,整個人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死死低著頭,雙眼無神地盯著冰冷的水泥地面。
門開了。
陸衛東身穿整潔警服,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辦案筆記,與孫有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坐在了審訊桌的對面。周大勇則如同一尊門神般,抱臂站在審訊室的鐵門旁,冷冷地盯著張克儉。
孫有才打開筆記本,拔出英雄牌自來水筆,拔掉筆帽,發出了清脆的「咔噠」聲。
審訊室內一片死寂,只有頭頂電燈泡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陸衛東靜靜地看著張克儉,很久沒有說話。這種無聲的心理壓力,如同一座大山般壓在張克儉的頭頂,讓張克儉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張克儉。」
陸衛東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有直穿人心的力量:
「一九七八年,你以黑龍江省前三名的成績考入哈爾濱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一九八二年畢業,分配到哈爾濱農機廠擔任助理工程師;一九八六年,你主導設計的農機齒輪改進方案獲得省科技進步三等獎……張克儉,在那個年代,你是全省數一數二的高級知識分子,是天之驕子。」
聽到「哈爾濱工業大學」這幾個字,張克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極度痛苦與追憶的光芒。
「你是怎麼從一個受國家培養、受人尊敬的廠工程師,一步步變成今天這個濫殺無辜、喪心病狂的殺人狂魔的?」陸衛東冷冷地質問。
張克儉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凍傷與血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而又扭曲的怪笑:
「天之驕子?哈哈……陸大隊長,別往我臉上貼金了!」
張克儉的聲音沙啞如破鑼:
「八十年代末了!下海了!搞搞個體戶、倒賣點蘇聯西瓜和皮大衣的粗人,一個月能賺幾萬塊!連造飛彈的都不如賣茶葉蛋的!我在廠里加班加點搞技術,一個月拿八十四塊五毛錢!我媳婦跟我離婚,跑去跟著一個走私木材的包工頭過日子!我媽生病住院,我連二百塊錢的進口藥都買不起!!」
張克儉的眼裡噴射出極度的恨意:
「我不甘心!憑什麼我這麼高的智商,要在這個窮窩子裡等死?!金九找到我的時候,告訴我只要能利用化學知識把那張匯票上的水洗印記和字跡無痕改掉,就給我三百萬!那是三百萬美金啊!能買下半個哈爾濱!我為什麼不做?!」
「所以你就在天鵝飯店殺了人?所以你就殺了一輩子守在鐵路線上的老馬大爺?!」
旁邊的周大勇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鐵門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怒吼道:
「老馬大爺只是剛看到你,你就殺了他,張克儉,你還算不算個爹生娘養的人?!」
「老馬大爺」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尖刀,狠狠刺進了張克儉內心深處最後的防線!
張克儉的瞳孔驟然劇烈收縮!
他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個小時前,在張廣才嶺那間破舊的小木房裡的畫面……
「我……我沒想殺他……」
張克儉的呼吸徹底亂了,眼裡露出了極度的恐慌與痛苦,他試圖用手去捂住耳朵:
「是他看了我的臉!他死死盯著我的鐵皮箱!我不能暴露……我只要一暴露,這一千萬就全白費了!是他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沒人逼你!是你自己的貪慾逼死了你自己!」